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

  •   天还未亮,韩照着单衣站在并州的城楼上向着前方,木然沉默。赵安在一旁陪了片刻,道:“人已经走了......要......要派人追吗?”
      韩照转过身打量了一番赵安,带着些疑问与不解,语气不善道:“追什么?”
      ......赵安心头郁闷,亦不再说话。
      过了良久,以至于赵安觉得这个话题已经结束,韩照不防又问了句:“是骑马走的吧?”
      “是......马就拴在院门外,宋......宋氏一出去就看见了”
      韩照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城楼。
      入京的一路,目之所极,哀鸿遍野。等到宋好雨赶入宫时,已经到了至难危急时分。叛军攻入皇城,朝着宫门蜂拥而来。宫内乱糟糟一片,已然失了秩序。各处宫门已经没人把守,宋好雨踉踉跄跄向内跑去,但见宫人太监急走避险,纷纷劫掠宫中财务,以至于相互拥挤踩踏,有人尚未逃离宫廷便丧命。
      宋好雨在赶往延和殿的途中撞上了十儿,他换上了一身短衣,肩上背了个大包裹,嘴角竟然还粘上了几片胡须。
      这实在是滑稽,宋好雨一时竟然语塞。还是十儿认出了她,惊慌道:“您怎么又回来了?快逃命吧!”
      “......陛下在哪?”
      “都什么时候了!八成在正心堂呆着,管不了这么多了,快走!”十儿扯着宋好雨衣袖向前快步走。
      “你先走!安定门已被攻破,走其他门!”宋好雨说完便疾步往正心堂。
      十儿跺了跺脚,飞也似得往外奔去。
      正心堂内皇帝呆坐在哪里,一语不发。宋好雨进去的时候看到只剩何长躬一人守在其旁,见宋氏进来,何长躬吃了一惊,张了张嘴,没有发声。
      宋好雨扑到阶下立刻跪下,泣道:“陛下,奴婢回来了.......”
      皇帝被宋好雨的哭声惊到,视线飘到下方,轻声道:“你怎么回来了?马芳呢?”
      “奴婢一路躲过流寇奔驰而来,马芳在途中被箭矢所伤,已不幸遇难......”
      “哼......外面乱成一片了吧?大家都跑了吧?”
      宋何二人相视一眼,宋好雨忍不住起身走到天子身旁,急切道:“陛下,虽有一二小人临难变节,厚颜无耻,但忠志之士又何其多。今西南大部还未为贼兵攻陷,请陛下即刻更衣,奴婢等护送陛下出宫。”
      “你说......去哪”皇帝神情恍惚道。
      “去......”何长躬打断宋好雨的话,接道:“宋掌班的意思是现在宫里有点乱,接您出去避避风头,过几天就回来。”
      宋好雨知她心意,连忙更进一步道:“是,现在走还来得及,迟一会儿,乱军就进入建章门了。”
      “这么快......”何长躬吃惊道。
      “我过来的时候建章门外已经乌压压一片,此刻安定门应当是安全的,请陛下即可更衣,奴婢等送您从安定门出,那里已经有快马候着。”
      “陛下,君子能屈能伸,只待陛下重整河山,兴复社稷,如今的屈辱又算什么呢?”何长躬亦劝道。
      皇帝本自放空,此刻突然暴躁道:“屈辱?我为天子,谁又能辱我?”站起身随后撤下身后悬挂的一柄长剑,向内廷奔去。
      宋好雨念着外间形势,愈加焦躁,不顾君臣之仪,忙上前拉住皇帝衣袖道:“此时情急,实在不宜带上太后与诸位娘娘同行,不若陛下先行,我等容后想办法。”
      何长躬此时立刻走上前,不动神色将宋好雨手松开,并将其隔在身后,向其递了个颜色,一语不发,紧紧跟在皇帝身后向内廷走去。
      宋好雨无法,亦得向后廷走去。皇帝向太后的慈安殿奔去,一路过去,已不见人影,帷帐、器物倾倒一片,任人踩踏。
      往日热闹的慈安殿静悄悄一片,穿过正堂,后面情形令人惊骇。太后与何、陈二妃一同倒在榻上,七窍流血,应是服毒而亡。
      皇帝似乎早已预料到,并不惊诧。只是急切切地翻箱倒柜乱找些什么,其态癫狂。何宋二人亦跟在皇帝身影后面开始搜寻起来。
      果然,宋好雨在掀开的一个榻上发现了关窍。上面的木板是活动的,用手轻轻一扣,便打开了。李充仪衣衫不整,颤颤巍巍,脸色发青,双臂紧紧抱住李拓与李扶两位皇子。两个皇子大约每见过这种阵仗,神色木然。李充仪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哀求地望着宋好雨。
      宋好雨已然明白了,心内纠结,她自是不愿意看到李充仪与两个孩子命丧的,但今日活着日后也会为人所辱,迟疑片刻,终是本能驱使盖上木板,又拿了条锦背搭在上面,转身道:“都已找了一遍了。”
      何长躬亦接道:“李娘娘忠贞,想必早已在自己宫中仙逝,陛下万不可在此逗留了。”
      皇帝已然失去理智,全然不顾劝慰,自顾自胡乱又翻了一遍,拿着长剑到处砍杀。慈安殿内遍地狼藉,皇帝半日才气喘吁吁道:“朕什么都不会留给他们!什么也不留!”
      “陛下......”
      “宋掌班”皇帝叫住宋好雨,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罐子,道:“拿着这个,找到李充仪和两个孩子,给他们喝下去!”
      “陛下,国家倾覆与稚子无关,何况......”宋好雨苦劝道。
      “你不要再说了”皇帝厉声道:“这是朕让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宋好雨望着皇帝的眼睛,一如大定十一年的那个午后,她第一次走进正心堂,卑微兴奋地窥视这个帝国的核心,而后毅然决然地卷进去这个旋涡,做出一个读书女子该有的责任和典范。“君子重信”这句话又涌入了她脑海,宋好雨含泪点头道:“奴婢遵命。”
      何长躬护送着天子向延和殿走去,外面似乎已能听到兵士喊杀之声。
      李充仪与两位皇子跪在宋好雨面前,泣道:“求你了,放过我们好不好?你高抬贵手,就当没看见我们,好不好?”
      宋好雨拉起他们,道:“你们快走,安定门此刻或许还可出去。”
      李充仪一时愣住了,她自入宫后,常听身边人说起宋掌事为人谨慎少言,寻常宫人不敢与之亲近,更兼着逝去的曹婕妤据说是她旧友,两人从没有交情。没想到危难之时她竟说出这样话,便一时寻不出话来。
      “愣着做什么,快些走吧”
      李充仪反应过来,拉起两个孩子向外冲去。
      宋好雨在后面突然又喊住他们道:“等一等”。然后蹲在地上抹了一手灰,胡乱抹在李拓脸上,李充仪明白过来,照着样子,将自己与李扶扮成乞儿一般,如此一番后,又跪倒在地,含泪道:“多谢!”
      宋好雨亦双目含泪,紧紧握住李充仪双手道:“请李娘娘照顾好两位皇子,此亦将来兴复之希望。”
      李充仪点了点头,拉起两位皇子冲出了慈安殿。
      贼兵愈来愈近,喊杀之声已经可以依稀听到。宋好雨拿起一盏烛火,将帷幕点燃,眼看着整个慈安殿被大火吞噬,才匆匆离去。
      人才转到琼华宫旁边到的宫道上,旁边便突然窜出一个小内监,拉住宋好雨向另一边拐去,宋好雨挣扎甩掉,怒声斥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那小内监细皮白面,嬉皮笑脸道:“宋掌班,别生气,我也是受人所托,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受何人所托?”
      “那你就别问了,反正我得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宋好雨不禁双腮发热,轻斥道:“休要胡说!天子危难之际,我身为近人,必要服侍其旁,你快让开。”说完,拔腿便要走。
      那小内监无法,便发狠拖抱住宋好雨,宋好雨一力挣扎一边怒骂。眼见二人如此拉扯,不仅带不走人,还会引人侧目,那小内监便猛击宋好雨脑后,宋好雨乍然便昏倒了。
      所以,这个存在了二百多年帝国倒塌的最后一幕,宋好雨没有亲眼见到。它的倒塌是那么悲壮、令人心碎。皇帝秉持了他一贯的做人原则,绝不轻言妥协。他将正心堂内所有往来文书付之一炬,望着窗外残血一般的天空,长叹一声道:“天不佑我啊!”
      何长躬自皇帝幼时起,便在一旁侍奉。此时亦禁不住抛却成见,老泪纵横道:“陛下已然尽了人事,御极十七载,兢兢业业,未有一丝懈怠,游园公室未治,修身自律,无愧明君二字了。”
      “明君二字不是你自己说的,是别人,是胜利者......不对,是那群贼人说的。”
      “陛下,切勿自泄。西南地险,可为复兴之地,请即更衣,奴婢送您出去。”
      “不要再劝了,江山在朕的手中葬送,天下人皆可活,独朕不能活。”
      情势愈发急切,按时辰估算,只怕内城即刻就破,外面已有流矢不时射入,何长躬顾不得君臣之礼,背起皇帝就向外冲。
      皇帝狠力挣扎下,气喘吁吁道:“放我下来!听我说,阿翁!你门下之人千万,在外面又颇有家产,不必与我一同葬在这儿!你陪我到现在,也算不负我一场,我身为天子,值此国家倾覆,唯有以身殉国!”
      “陛下......陛下......”何长躬膝行数步,已经泣不成声。这样的真切悲痛无关君臣之谊,只为亲情。皇帝自孩童时起,便由自己照顾起居,说句大不敬的话,两人之间很多时候恰如父子。因此面对今日之情形,焉能不痛。
      “去吧.....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一个人垂坐在榻上,看上去无限萧索落寞。天子是一个人静静地在一片火光中走完了一生。这个人到中年的男子,无法接受这一切,无法面对胜利者的姿态,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河山丧失在自己手中。身为人子,不能光大祖业,甚至连克绍箕裘、踵武赓续也不能做到,人之心痛可见一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