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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韩先上了年纪,晚上睡不好,早早便起床了,正在园子里散步,听到管家回报,又看了看拜帖,笑道:“我不寻她们便罢了,倒还找上门来。”
      管家在一旁附和笑道:“这是疾病乱求医了。”
      “去......请进来吧”
      管家笑呵呵地转身。
      韩先虽然已经自立为王,但大约是武将出身,又节俭惯了,是以府内陈设简单。厅内放了几把椅子,正案上摆放了一个青花贯耳瓶。
      宋好雨与马芳坐在下首,只见韩先只顾喝茶不言语,其自带威严,令人心恐。
      宋好雨便先开口道:“妾虽之前未尝有幸与老大人相识,但在宫中多闻大人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心敬。”
      “贵人过誉了,我一介武夫,如今筋骨衰微,齿牙动摇,俨然已成朽木了。”
      宋好雨连忙道:“老大人勿要自谦,如今国家危难,除老大人辈,何人又能力挽狂澜呢?陛下本欲遣一重臣前来抚慰老大人辛劳,但如今多地被贼人占据,路实难通......”
      韩先打断宋好雨道:“路既难通,男子不得过,怎么女子倒可以过?”
      宋好雨登时哑口无言,马芳在旁道:“正因为男子过不得,女子才过得。我与掌事乔装为村妇,倒不惹人注目。”
      韩先点了点头道:“着实不易啊!”
      “世道艰难,但总算是见到了老大人了”宋好雨说道,示意马芳。马芳立马从怀中掏出一方黄绸,放到桌子上,慢慢打开。乃是一方印章,碧莹莹的。
      韩先将印章翻过来细细看了,正是晋王文印。自己早年间心心念念成一方诸侯,奈何不成,如今这方宝印在手,仍然忍不住心内的激动。
      宋好雨趁势又道:“以老大人的功劳,早该封王。陛下遣我等今日送来这方宝印,便是对老大人功绩的赞赏。我等在宫中侍奉,常听陛下念叨老大人,天寒时有没有加衣,腿疾有无复发,如此等等。老大人于陛下不仅视肱股之臣,更是家中长者。今番国家有难,陛下殚精竭虑,日夜不得眠,老大人难道忍心看到家中子侄辈受苦?”
      韩先听到此处,已经眼睛湿润,捏起衣襟擦拭道:“我一外姓人,安敢得陛下如此青眼?陛下如此爱重,老朽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大恩啊!”
      “正是这样!若老大人肯举兵除贼,到河清海晏那一日,封王列候名正言顺。”
      “哈哈哈哈”韩先大笑起来道:“我欲举兵除贼,奈何朝廷无饷,手中无兵。”
      宋好雨脸色不好,道:“老大人的话分明是哄骗三岁儿童,自去年起地方便自行截留税银,现今大人手中数万精兵也是人所尽知。韩家几代忠良,世食俸禄,难道要在老大人处亏了大节吗?”
      “你一妇人,开口朝廷,闭口兵事,我看国家如此,都是你们祸乱的!我今欲除贼,先从你们起!”韩先斥道。
      “韩先!我们虽身份卑微,却也是陛下差遣,你如此行径,分明是乱臣贼子!”马芳起身骂道。
      韩先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摆手道:“把她们拉下去!”
      “韩先.....老贼.....!”马芳骂道。
      ......
      韩先只是将二人赶出了府去。
      宋好雨无限懊恼,与马芳并行。二人一路默然,回到暂时住的地方。
      宋好雨一直呆坐着直到外面已经黑了下来,方去敲马芳房门。里面一片漆黑,敲了半日也没有回应。
      想起白日间的事情,越发觉得不妥,连忙走到外面去开门,却发现院子已经被锁住。
      如此这般直挨了五六日,因身负重任,自己不回去,京中情形不定,实在等不起,便径直拍门高声道:“我要见韩照!”
      韩照在午后便过来了,衣服未换,着戎装,手上拿着鞭子。
      “你有什么事?”韩照坐下不耐烦道。
      “马芳在哪里?为什么将我幽禁在这里?”
      “呵......难道不该吗?并州的土地是你想去哪就去哪的吗?”
      他如此冷言,宋好雨不觉诧异,转头望着韩照道:“你这是何意?并州难道不是朝廷的地界吗?我不是国朝的子民吗?”
      韩照满脸嘲讽,栖身走到宋好雨面前,低下头望着头。宋好雨眼前一黑,只觉心中发热,连忙低下头。
      “到了今时今日,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宋好雨已然满面通红,但鼓起勇气抬头道:“那好,陛下可亏欠过你们父子?为什么自立称王,阳奉阴违,视朝廷命令为无物?”
      “我说的不是这些”
      ......
      “今番过来就不回去了吧?”
      他的话柔柔地落在宋好雨耳中,心田上仿似春日干涸的苗木突得滋养,湿湿的,院子里的和风顺着窗缝吹了进来,案上的纸张被吹得呼啦啦作响,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静寂之中。
      宋好雨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韩照牵着宋好雨手,默默从袖子中抽出一个荷包,荷包中躺着一枚素笺,素笺包裹着的便是一枝干枯的旋复花。大约时间太久,旋复花不仅失去了原有的色彩,边缘的枝桠也已经掉落。
      久远的记忆袭来,宋好雨不禁道:“怎么会在你这里?”
      “是当初在营帐外的沟渠捡拾到的。”
      一枝普通旋复花的命运竟也这般无奈,宋好雨不由笑道:“花枝已枯,还留着做什么?”
      “微物无趣但可寄情,当年种种憾事,也只有此花可托了。”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如今你可愿帮我?”宋好雨柔声道。
      韩照皱着眉头,不说话。
      “从前憾事,若江海东流,并不能复返。二十载悠忽过去,白发新添,方看清人生之路。我并无他愿,只是陛下于我恩,若你能助我完成此愿,宫中繁华又与我何想干。倒宁愿与你泛舟江上,过几天自在人生。”
      韩照轻轻抚弄了宋好雨头发,低声道:“你早点跟我说不就行了?偏偏还要白跑一趟......”
      “你知道了?”
      “幸得我父亲宽宏大量,不然......”韩照笑了起来,捏了捏宋好雨鼻头。
      “你会帮我吧?”
      “会.....”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到宋好雨心头,莫名让人心安。宋好雨倚在韩照肩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家国天下、显身扬名皆是虚妄,这样的守着一方安静天地也是很美好的,但这样的念头也仅仅是一瞬间。任何品尝过权势富贵的人,想必不到万般无奈之时是不会抽身的。
      那天午后天气是那样晴朗,天空是湛蓝的,一碧如洗。两人在屋内龃龃私语,一如这世间最普通的爱侣一般,仿似岁月没有流过,两人还是十几岁的天真男女。
      晚上起了风,热热地夹杂着花香,二人同卧于榻上。韩照在宋氏耳边喃喃自语,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她在他眼中落下的美好,沙州城阴差阳错的懊悔,京城时的情势逼人......宋好雨已经满是汗水,累得睁不开眼睛,以致于最后韩照到底说了什么,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那是宋好雨最沉迷于情爱的一段时光,在这样年纪这样的身份下,实在令人不可思议,连她自己也处于迷惘之中。外间的一切争端与纷扰似乎都已停止。心情恰如周遭的天气,沉闷的空气,湿哒哒的衣物,怎么也拧不干。
      两人一起去郊外纵马,去集市游荡,去胜地游览,悠然自得。
      如此这般之下,马宋二人倒多日未见。某日晨起,因昨夜太累,便没有起身,只模模糊糊感觉韩照似乎起了床,外间又有人与他说些什么,压着声音,但清晨安静,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几个字眼。
      来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韩照进来坐在床边,摸了摸宋好雨头发,又替他掖了掖被子。宋好雨恰在此时睁了眼,搂住他腰笑道:“怎么起来这么早?”
      韩照亲呢地摸了摸她脸颊道:“你再睡一会吧。”
      “你要走了吗?”
      “......有一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宋好雨嘴唇微抿,眼睛也垂了下来,尔后伏在他膝头,低声道:“不去吧”
      韩照迟疑了片刻道:“我中午前就回来,咱们一起用饭。”
      “好”
      这句话大概是特赦,韩照听完便匆匆离去。宋氏趴着枕上,目光呆滞,而后猛然将头埋在枕间,抽噎了片刻。
      只不过就是片刻功夫,宋好雨已经直起了身子,将头发梳理起来,整了整衣服,打点好一切便要出门。
      等韩照在并州的郊外追到宋好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点点星子缀在空中,空旷野地里紫色小花遍布,山风吹来,她的衣裙鼓鼓的,发丝缭乱。
      俩人在马上对峙而望,星光下眼睛熠熠明亮。
      “你既要走,也该和我说一声,我好送送你,怎么不告而别呢?”韩照带着寒气道。
      宋好雨执着缰绳,挺起胸膛,朗声道:“将军日理万机,我自然不敢劳烦。况我们之间已经言尽,没有可说的了。”
      “是吗?可我的话却未尽!”说完,韩照打马上来,拉住宋好雨坐骑的缰绳向前扯动。马顿时腾空而起,嘶叫起来。
      宋好雨勒住坐骑,愤怒道:“你做什么?快放我离开!”
      “哼......你忘了马芳了吗?”
      “她怎么样了?”
      “你跟我来......不会费你多长时间。”韩照话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恳切。
      宋好雨心中竟有几分不忍,沉默了半刻道:“你带路。”
      两人并驾向前奔驰,身后的侍卫默契似地落后几丈远。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韩照在一座农家院子前落了马,宋好雨打量了一眼,心中不解,但还是跟在他后面进去了。
      院子外面看来简朴,里面倒是疏落别致,一尘不染。宋好雨坐到窗下的炕桌旁,不耐烦道:“马芳到底在哪?”
      韩照双目低垂,咬着牙半晌,弯下身子,半蹲在宋好雨膝旁恳求道:“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宋好雨半垂星眸,淡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现在的样子.....像村口的那只大黄狗......”
      她的每个字眼、每个眼神都像冰锥利剑一般砸进韩照的心上,他半日没动,而后缓缓站起身,嘴角带笑道:“你跟那些人一样......就剩嘴上功夫了。”
      两人似乎都怀着满腔恨意,宋好雨整了整衣袖鄙夷道:“那又如何?你还不是在我面前卑微讨好吗?......其实当年在沙州城你就喜欢我了吧?可是你怕得罪崔六郎......哦,不,或许只是觉得有碍观瞻,于大事不妥,在京城时你也是想把我留在身边吧,你怕......怕影响名节......”
      “随你怎么说吧”韩照冷笑道:“你字字尖酸,以为是贞洁烈妇呢?还不是伺候完崔六郎就跑来上我的床。”
      宋好雨登时被激怒,满脸红涨,抬手便打了韩照一个耳光,呵斥道:“滚出去!”
      韩照抹了一下嘴角,冷笑一声,抬脚便离了房间。宋好雨身子打了个激灵,立马跟着他往外冲,却还是不及,只听到一声哐当的落锁声。
      宋好雨狠狠拍了一下门,又低低骂了一句。她离京已经月余,重任又未完成,宫中形势不明,一定要赶快回去。如此心中愈发焦虑,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直到三更时分尚未歇下。
      院子里却突然传来几声脚步,亦可以听到外面有人窃窃私语,夹杂着压抑的笑声。宋好雨隔着窗户,外面的烛火闪烁,一切都朦朦胧胧,但从身影中她还辨出了马芳与赵安,二人并肩走在一起,神态亲呢。
      宋好雨轻轻拍了拍窗户,外面的人听到响动,扭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朝着后院走去。原来如此,这就是韩照带自己到这里的理由。自己与马芳同僚数年,她心思细腻,谨慎寡言,原以为两人可以一起扶持到最后。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即便二人现在依然身在宫廷,也会因为职位升迁不能在一起共事。但此刻分别竟然是因为男子,宋好雨不觉摇了摇头。
      大概是快五更天的时候,门被打开了,马芳悄悄溜了进来。宋好雨一脸惊讶,在炕上抬起了头。
      “掌班快走!”马芳焦急道。
      “门怎么打开的?”宋好雨无力道。
      “我偷了钥匙.....快走,天亮了就走不了”
      “你呢?”
      “什么?”马芳不解道。
      “你不走了吧?我看到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马芳带着几分哽咽道。
      “那是什么?”
      “我不似你,无亲无族,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我父兄为国征战,毫无怨言,可是陛下轻信谗言,斩杀将领,我父兄族人皆受牵连,前几日在京中被枭首!”马芳含泪道。
      宋好雨心头震惊,马芳家世不俗,出身京中大族,父兄在外为国效忠,女儿在内廷尽心,清清白白身家,却遭遇这样的厄运。陛下多疑寡情,近年来更因为战事不顺刻薄臣下,这些宋好雨亦是知道的,只是当血淋淋德事实发生在自己身边时,更觉痛心。
      “马芳......此皆......皆小人误君,陛下......”
      “不要再说了!我知掌班心意,您自认深受君恩,又读孔孟,明节义,绝不会投敌!可是我.....我自内廷长大,受了多年教养,亦知仁之安宅也;义之正路也,怎肯轻易背主!可我得到了什么?家破人亡,可笑我还在劬劳王事!”
      “马芳......”宋好雨执起马芳的手,想了片刻道:“我不是迂腐之人,你与......的确已经仇深似海,不回去也是应当的。我要走,我在那里成长,在那里得到很多教养,才华得以施展,有很多挫折,但更多的是美好,我属于那里。”
      “赵安说流民已经围住了京城,你......你会死的。”
      “华丽腐朽宫廷的埋葬一定有许多生命在里头。”
      “姐姐.......”马芳饱含热泪道。
      宋好雨随手抓起身边的行李,大步向门外走去,马芳似有不舍,满含热泪望着前面,前面的人似也有感应,转过头去,二人隔着胧胧夜色相视。
      “赵安......待你好吗?”宋好雨问道。
      “嗯......”马芳重重点了下头。
      宋好雨似吃了定心丸,亦重重点了一头,决绝转身离去。
      黎明时分,宋好雨最后又看了一眼远在身后的并州城,青石垒成的城墙威严厚重,它将外面荒芜的田野与市井的繁华隔开,矗立在那里寂静无言。
      一样的落寞,一样的无声离开,当年在沙洲城似乎也是这样,可是宋好雨知道,一切都变了。那时有前路可奔,此刻却已是穷途。回首半生,辗转千万里,以为终得所安,却原是一场空,不过是镜花水月。宋好雨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笑意,而后决然跨马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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