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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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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宋好雨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安静的小院,轻轻的细雨,闲淡的落花,日间无事,阶间春望,晚间翻阅诗书。
翻到唐人诘问,不禁念出声来:“何处是辽阳,锦屏春昼长。”
外面传来笑声,韩照穿着常服从外面进来,红袖织绫柿色在夜色中更显得温柔。
“辽阳不远,春昼可消。”
宋好雨合上了书,奉上了温在暖壶里的茶道:“你这个时候怎么过来?”
“忙完手头的事,念着你,便过来了。”
宋好雨满腹心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微叹了一声。
“怎么了?是下人不合意吗?哦,对了,派去南边的人回来了,去了一趟你的家乡,带回了不少小物件,过几天我拿给你。”
她似乎未听到,只呆滞地望着窗外道:“陛下现在何处?”
韩照心生不悦,但看到她衣衫单薄,又念及其有身孕,忍住酸意,拿起一旁的衣服给宋好雨披上,道:“孕中不宜多思。”
又是这样的话,自己身在此处,如困牢笼。身边之人皆如哑人,外间的消息一丝也透不进来。宋好雨有时仰头望天空,觉得似乎连鸟雀都飞不进来,心中愤懑,便将身上衣衫抖落。
韩照将衣衫拾起,又重新给她披上。宋好雨又几次三番将其抖落,反复几次,韩照耐心用尽,甩了衣衫在旁,便拂袖而去。
昨日晚间同眠共枕,还抱着自己极尽温柔小意,恨不得为自己而死,如今不过才几个时辰过去,便这般冷漠嘴脸,宋好雨不禁冷笑,怪道人说男子薄情。想起自己半生遭遇,愈加顾影自怜,将头埋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突然有人在背后轻抚其背,宋好雨转过头,原来是韩照,他不知何时又折返进来,宋好雨连忙擦干眼泪,轻斥道:“既去了,又何必再回来。”
“哪里舍得去?走到院子里,我便后悔了。”韩照低头道。
宋好雨亦心中荡漾,双腮泛红,低声道:“谁信你的话!”
她这般小儿女情态,愈发惹人怜爱,韩照心中亦生出无限柔情,伏在她身边喃喃道:“是真的,你不知我这些天忙得要死,饭都不曾吃。心里都是你,巴巴过来,你还这般待我。”
“如何待你?”
“你知道吗?”韩照牵着宋好雨坐在他膝头,调笑道:“崔六郎,还记得吗?她家夫人从前是出了名的悍妒,如今可是转了性。听说在家洗手作羹汤,打骂不还口,还为丈夫主动纳妾......”
宋好雨早已变了脸色,疾言厉色道:“你在讽刺我?”
韩照眼见她双腮红赤,呼吸急促,双眉紧皱,乃是动了大怒,又思及刚才的话,确有不妥,连忙道:“我不过随口一说,怎么还当真。她是她,你是你。”
“我德行浅薄,自是做不了贤妻,况你自有妻室!”
对于她的咄咄逼人,韩照甚是无奈。又想起昨日大夫的嘱托,说是孕中本就易怒,况已年四旬,母体本就不壮,更要异常小心,连忙赔笑道歉,更赌咒再也不提崔六郎三个字,宋好雨才作罢。
某日宋好雨正在院中枯坐,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断了线的纸鸢,不偏不落在了她脚下。裁剪成蝴蝶状的纸鸢俏皮可爱,宋好雨忍不住捡拾起来拿在手中细细翻看,上面并非寻常纸鸢一般作画,而是布满了字。原来自己只道春闺愁怨,却不知外间早已变了天地。
身边人瞧出了她的不对劲报给了韩照。韩照想起她前几日曾抱怨身不得自由,连个亲近的人也没有,便撤去了一半看守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巴巴跑来说要带宋好雨去上香祈福。当时她还在床上,不情不愿起来,嘟囔道:“你定是在你家夫人那受了脏气,来寻我的不是,把人弄醒不得安睡。”
韩照本来手拿帕子,等着帮她拭脸,听她这般说,不觉沉了脸,将帕子丢到盆中。
宋好雨连忙赔笑道:“我因有起床气,胡说的,你还同我生气!况且你家夫人这二字提不得?”
“我何尝那样说?不是......怕你多心吗?”
“我并不多心,只是你时常来我这里,不怕后宅不宁吗?”宋好雨嘻嘻笑问道。
“她不是那样的人,杨氏出身大族,颇有教养。”
“这么说她也雅好诗书吗?”
韩照宠溺地摇了摇头道:“粗通而已。”
宋好雨不再相问,利索地收拾好便跟着韩照出了门。原以为一路过去会是香火缭绕,游人如织,不想倒清冷得很。
她对这些本就没有多少兴致,便只是懒懒地听韩照在一旁介绍。到达一处禅房外,韩照借口有事便离开了,只将宋好雨推了进去。
那禅房内一片安静,泛红铜香炉搁在正对案上,上面燃着青烟。一女尼盘腿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敲打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听到门响的声音,那女尼也不起身,只是缓缓道:“居士是来解惑的吗?”
“不是”宋好雨迟疑道:“来此游览,打扰了。”
那女尼听到此处,却身体突然绷直,缓缓转过身子,宋好雨本来心中诧异,待看清那女尼面貌忍不住向前抚其双臂,满心激动。眼前人是自己旧日所熟悉的面孔,虽然多年过去,但岁月并没有在此人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其神态如旧。只是毕竟上了年岁,两鬓头发有些花白。
“好雨”孙窈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孙姑姑......”
“你怎么.....快坐,快坐”孙窈娘看了一眼宋好雨隆起的腹部,连忙扶着她坐到一边炕上。
“一别多年,姑姑如何在此处?”
孙窈娘深叹一口气。原来当初新安郡王遭贬斥,她随众人一起去了蜀地,后来李昉在各方势力角逐之下,去青州做了皇帝,其后被杀,府中之人便四处离散了,自己飘零江湖。韩照带兵进青州的时候,恰好碰到自己,想起昔年宫中情谊,感慨不已,便将自己安置起来。
宋好雨也将境遇一一告知,只是隐去了崔六郎一节。
孙窈娘点了点头道:“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看情形,他待你极好。”
宋好雨摩挲着手指,轻轻点了点头道:“还好吧”
“......既如此,如何面容后隐隐有愁容?”
“夜间常常失眠多梦,总是闭眼到天明。”
孙窈娘面露惊诧道:“为什么?是有孕的关系吗?”
“不是......往来梦中多是从前旧人旧事,盘踞脑海。”
“他们.......都在宫变中遭逢......?”
“不是”宋好雨摇了摇头道:“宫变之时众人哄乱,人多就此离散,也寻不到下落。只从前内宫首领何长躬竟然出现在此处为韩照做事,如鱼得水......我还撞上过,令人可笑!”
“国家兴亡,本就是那些纡朱曳紫之人职责。何长躬为内臣,本就不必殉节。”
宋好雨缓缓点了点头,沉默半日又开口道:“先帝是不是明君我不知道,但他却给了我无数次机遇。可是我空有野心和抱负,并没有足以匹配的才华与能力,没有挽救颓势,反而为了权势沦为许多人悲剧的刽子手,这才是我日夜难安的原因。”
“我也曾在你口中的那座宫廷呆过,阴谋陷害、权力倾轧都是常见的,一个有理想的人在其中必然会有非常手段,很多事都是不由己身所决定的,你不必过分自责。”孙窈娘抚摸着宋氏的双手安慰道。
她对于安慰也只是默不作声,孙窈娘有些忧虑。自己记忆中的她的确已经远去了,眼前的人心思深沉,让人猜不透。
“我们如今离得近了,可以时常说说话,也算是闲坐话从前了。”
宋好雨听完,忍不住嘴角扯笑道:“天下闲人莫过于你我了。”
“哈哈哈”孙窈娘大笑道:“这是多少人求不得的福气呢!”
宋好要亦眼角含笑坐到日暮时分方离开。
出了山门,远远便望见韩照背着手站在道旁,望着远处霭霭青山,此时本已不多的游人都渐渐散去,只有几个顽童尚在路边斗草游戏。宋好雨望着韩照,他这样一个人,成长于公侯之家,如今更是志得意满,在斜阳笼罩之下,竟也平添了一丝萧索。
宋好雨笑着感慨道:“好年华,禄禄俗事傍身,惜哉!”
“什么?”韩照转过身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
“我今天很高兴......多谢你”
“高兴便好。”
“这附近是不是有一条攘河?”
“对,意为攘斥尘土,洗尽尘埃。”
“我想过去瞧瞧,你陪我去吧。”
韩照看了一眼天色道:“今日有些晚了,改日吧。”
“此刻斜阳照水方有情致,去吧”
韩照拗不过便带着她向下面河流走去。因为河流常年冲刷带走大量泥沙,河道抬高了许多,向下俯瞰,河流奔腾而过颇有气势。
“这里水位这样高,一旦决堤附近城镇岂不是全要淹没?”宋好雨发问道。
“不错,这里水患千年不止,人多为其苦。元安十年是距今最近的一次水患,当时并州城内的水近一丈高,一个月才退去。”
“便没有办法吗?”
“前朝时曾派多人来治水,但只见一时之效,又花费颇多。到了大定年间,朝廷到处打仗,流民四起,国库空虚,便再也顾不得这攘河了。”韩照感慨道。
宋好雨听到此节,亦微微叹了口气,伴着韩照慢慢向前走去。
突然遍地黄土的河道旁一旋复花娇艳绽放,宋好雨满心欢喜立即向前跑去蹲在地上双手捏住那花笑道“你看......”话未说完,脚下一滑便翻滚进了奔流的攘河之中,瞬间悄无声息。
事情发生的太快,韩照不及反应,心脏嘣嘣乱跳,以至于直不起身子,半蹲着高声道:“快.......快......”
身后跟着的侍卫赶紧上前扶起韩照。韩照指着河水,气喘道:“快......救人!”
此时大家也反应过来,纷纷沿着河道喊叫寻人,胆大者凭着绳索翻进河里。如此直闹了一天一夜,终是没个影子。
又是日暮时分,韩照站在自家院落满池风荷面前,默默发呆。赵安在一旁将这几天的搜寻结果告知,见他满脸寒冰,迟疑道:“末将再派人去.......”
“算了”韩照打断道:“将这院子与前几日从荆州从来东西一起封起来吧。”
“......是”
赵安离开后,韩照一个人站在那里良久,晚风吹起,他从怀中拿出笺樱里的一张纸,里面的枯花随着风卷进了水塘中最终与它的主人一样消逝于这世间。
青山依旧在,毕竟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