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
-
曹皇后的父亲为永安候,多年镇守西北。近年因流民四起,被调往北方平叛,但因情势难以转圜,已遭皇帝多次斥责。这些事皇后都会知道的,但却无可奈何。
“文忠的改制真是牛头不对马嘴?”曹皇后某日与宋好雨闲聊中抱怨。
“确有些不妥”
曹皇后又笑道:“不过你们也够狠了,这一招釜底抽薪他们父子恐怕日子不好过了。”
“妾也是没法子”
“那接下来呢?”
“清园寺的事让妾感触颇深。从前只顾着做事,以为是为国为公,却不想终是过于操切,伤了不少无辜的人。文忠等人做事虽然是和稀泥,但亦有可取之处......”
曹皇后冷笑打断道:“哼!我以为你是个直人呢!原来也是八面玲珑的!”
“娘娘身处凤位,万万人之上,自然不懂奴婢今日之境地。”
“你也不必自苦自怜,说到底是存了私心。你的处境我替你说了吧!你怕改制推行下去把人全得罪光了,虽然如今你得陛下信任,但君恩难测,万一到哪一天落难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再者,事情都做好了,还要你这个副掌事做什么!可是人家说的,要有山贼,才有走镖的呢!”
她说话如此直言,宋好雨不觉讪笑道:“娘娘好利口!奴婢受教了。”
“不是我说话难听,实在是心急。你想想国家都到了这种地步了,宫里的人还是只求自保,每每想来都令人心痛!”
“娘娘深谋远虑,奴婢远不及也。永安候......难道果如传言一般贼兵如此厉害吗?”
“哥哥有信日前寄来,确言战事不顺。贼兵士气高傲,而官军则低迷涣散,前方粮草不济,数万大军坐困愁城,然派去的内监督军一遍遍催促要与敌军决战,父亲终日愁眉,不知望何。”皇后愁眉低目道。
寥寥几句话宋好雨已知其分量,不由握住皇后双手低声道:“娘娘......永安候会吉人天相的。”
皇后双手反握住宋好雨的,道:“当日信中,哥哥已经明说若真有不测,父亲将蹈义怀仁,始终如一。若此话为真,恐我与父兄无相见之日。且父兄殉节,我又当如何呢?”
宋好雨已然双目垂泪道:“此皆万万之事。”
“好雨,你说,如果是你可会苟活?”
宋好雨迟疑半日,摇了摇头道:“有死而已。”
“......我虽读书不及你多,可礼义廉耻也是懂的,我身死没有什么,可是以后当如何呢?宫廷颓靡,朝廷日薄虞渊,谁来挽救呢?”
“娘娘.......”宋好雨声带哽咽道:“奴婢鄙薄之人,娘娘以肺腑真挚之言相教,敢不尽心!”
“快起来,怎么还跪下了!我说过了,自己读书不多,年岁又小,经历少,自然没有隽永的话教授,只是将心中话说出来罢了。”
“今日娘娘苦心,奴婢已经明白了。事虽万难,但只有尽心。”
战事的不顺,让每个人心上蒙了一层阴影。皇帝性子越发急躁,跟前人为了躲避,等闲事都不去叨扰,免得触怒天威。更兼皇帝所有的精力都在前朝,后廷改制之事便不大理会。
只不想今年五月端阳刚过,外面便传来一个好消息。贼兵起了内讧,李昉被杀,韩先趁机东进,占了多地,形势稍有好转,皇帝自然是大喜。文忠趁机将内廷改制的情况也成条文,呈给天子御览,希冀在天子面前展露一番。
早间奉茶的时候,文忠正好碰到何大监站在正心堂外,望着天空独自嗟叹,不觉诧异道:“师傅,如今喜事连连,您老人家怎么唉声叹气?”
“你懂什么?别乐开了花!”
文忠嘿然而笑道:“我是不懂,但您老人家也是杞人忧天,天塌不下来!”
何大监摇了摇头道:“当进则进,当退则退,方为保身之道啊!”
文忠低着头思索半日又摇了摇头走开了。他也在宫中多年,亦颇有见识,也与前朝重臣多有勾连,外间之事也有所耳闻,但自谓为人和气,在江海翻浪中可以游刃有余。
皇帝抽空看了看文忠送过来的改制具结,很是满意,对他大加夸奖一番,更是来了兴致,要见文原等一干人。
文原在这样的场合充分体现了德不配位的后果,成了满宫的笑话。皇帝向他询问前监使下辖几个宫室,有多少人,较之从前少了多少钱,如此几个问题。文原满头大汗,哼哼唧唧半天也回答不上来,急得满头是汗从袖子里拿出文书现看,却又找不到出处,找到了出处,字又认不全,可谓丑态毕露。
文忠知道这件事后,惶恐不安,立即向天子请罪,自言失察,识人不明,请皇帝罢黜。当时皇帝怒气已经消了大半,他似乎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中,呆坐在正心堂中央,双目涣散,筋疲力尽。在文忠的扣头与悲戚持续许久之后,皇帝才慢慢回过神来道:“为什么你们都要欺骗朕呢”
“奴婢......”文忠泣不成声。
“前朝如是,内廷亦如是。朕自问不曾亏待过你们,可为什么换来这样的结果?吏治腐败,法度松弛,生民倒悬......”
“陛下宵衣旰食没有任何的过错,这都是臣下们办事不力,误了天子美意。”
“你看,你还是在骗朕。”皇帝哂笑道。
想到他前些时日暴怒,曾在前朝杀了不少大臣,此刻又阴晴不定,文忠已经是汗湿夹背,不住扣头泣道:“陛下.......奴婢.....奴婢有罪”
皇帝却走下来,亲自将文忠扶起,还替他抹了一把眼泪道:“一把年岁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奴婢有罪......陛下将改制之事交予奴婢,奴婢却识人不明酿成今日闹剧,奴婢羞愧难当,实在难见天颜......只求陛下......只求陛下不要因为奴婢的过错而生气,免得伤身......”
皇帝放开文忠,退后几步,嘲弄道:“你是越发会说话了,其他的事先放放吧,先帝的陵前还少了个人,让文原过去吧,改制的事也重新交给宋氏吧,你是个老好人,还是留在朕身边端茶倒水的好。”
这已经比文忠预想的结果好太多了,文忠感激涕零,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宋好雨新得职位,马芳作为拥趸者,自然高兴。却见宋好雨满面愁容,并无一丝喜悦。
“掌事,咱们费了这么一番功夫才将文氏父子赶走,怎么还是郁郁寡欢?”
宋好雨嘴角抹起一丝笑容道:“没有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就是如此,总爱多愁善感,虽然不至于误事,却总是自怨自怜,马芳与她共事以来,便深知其性子,作为上级,有这等脾性,并不被马芳所欣赏。
宋好雨的确心情不佳,她陷入了额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中。内廷权力倾轧到如此地步,由此窥见,前朝是何等的争权夺利,拉帮结派,互相攻讦,而这一切无疑助长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帝国走向衰亡。作为一个有强烈责任感的女子,她无法向男子那般在疆场、在朝堂为国家出力献身,拼劲己身,也只在这内廷小小一方天地间挣扎。
昨日文忠已经与她当面撕破脸,大骂她无耻小人,手段下作,设下大局引他与文原上钩。宋好雨恐失身份,只远远走开,并没有理会。但这样的争吵无疑让她在心中更进一步憎恨自己。她一生从没有此刻这般彷徨,看不到前路,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孤独地飘荡着,没有方向,没有去路。这样的无奈,让她无暇顾及情爱,更让她对年少爱慕者李昉的逝去,没有任何情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