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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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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寒香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棠亲自为她掌灯。
宋好雨心下明白,笑道:“海掌班事忙,这种小事交给小宫人做就行了。”
“这是哪里话,奴婢能在掌事面前稍尽一二,便是三生有幸了。”海棠陪笑道。
自己虽遭罢黜,但势力重大,宫内人畏惧,连与自己曾有隙的海棠也这般奉承讨好,宋好雨心下了然,摆了摆手道:“你放心,我不是念旧恶的人......另外,曹婕妤还要你费心照顾。”
“这是自然的,只是......”海棠犹豫道:“只是将来还要掌事提携。”
宋好雨微笑道:“我知道了,你回吧,我一个人走走。”
“这......”
“去吧,无妨。”
宫道上静谧,只有金甲卫士站立于城门各处,高高飘扬的旌旗,甲片相碰的声音,夜晚让这一切别有一番滋味,与白日的热闹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戒之慎之......戒之慎之......”宋好雨在心里面一遍遍复刻这四个字。一只寒鸦突然从上空飞过,发出呀的一声厉叫。
“你去献好回来了?”海棠刚进房间,曹婕妤便突得一声起身围着被子嘟囔道。
海棠坐到其身旁,连忙笑道:“哪来的耳报神倒快!我不过是因天黑她摔了而已。”
曹婕妤叹了一口气道:“你的心思我也知道,无非是怕我一口气不在,失去庇护,落到她手下没有好下场罢了。”
“娘娘”海滩担忧道:“哪有这样咒自己的?娘娘如今只是小疾而已。”
曹婕妤怔怔道:“一时好一时不好......又能挨到什么时候呢?不过你放心吧,宋好雨心性开阔,不会计较你从前的冒失的。”
“唉......”海棠低着头,叹气。
“你也别为后事担忧了......到时候恐怕谁也顾不得谁呢!”
海棠大惊道:“娘娘何出此言?”
曹婕妤心情沉重道:“外面的事变幻莫测,我也是一知半解。但只言片语入耳,皆为坏消息,流民四扰,十户之家中八家破产,恐有大祸。”
“竟到如此地步了吗?那我们该怎么办?”
“京中暂时是安全的。陛下英明睿智,假以时日......定能除贼。”
曹婕妤的话前后不对,海棠因为局势的不容乐观心里蒙上了阴影。
文忠接替宋好雨职务后,志得意满。从前经宋氏手中的改制,被他废黜,原来的改制重点机构合并在他手中也大为一变,没有裁撤一人,只是将各宫各殿合到一起,原任黄门宫人皆升一级,自然大家额手称庆,一班人奉承。
文忠有一义子,名唤文原,文原目不识丁,但仗义父恩宠,在宫中作威作福。如今,底下人为了奉承,便投其所好,荐了文原担任前监使。
所谓前监使,乃是改制后新设立的一个职位,总管整个前廷事宜,位高权重。文忠亦颇知文原资质,恐义子误事,迟疑不觉。但底下人不断撺掇,言此职位虽然位高显赫,但其实清闲,不涉后廷复杂人事利益,都是一些常规事宜,且都是下面人在做。几番劝谏之下,文忠最终动了心,将此职位委任文原。
文原虽然粗枝大叶,但为人颇有豪爽,好结交朋友,在前监使职位上亦能应付。下面之人极尽奉承之言,长此以往,文原不免有些骄傲自大。不断有人在文忠面前称赞文原精明能干、满而不溢。刚开始,文忠也只是笑一笑,毕竟知子莫若父,但时间久了,亦不免自得,深觉文原颇为长进。
宫中一切仿佛岁月静好,好像一切都不会改变。但冬日即将结束的时候,曹婕妤去世了。深宫里有无数的人,一个普通婕妤的去世就像平静的湖水起了一个涟漪,尽管这个女子曾有惊人的容貌,得到过世间最尊贵人的宠爱,可是一切还是会归于平静。
每个人对曹婕妤的去世都怀据心思。皇帝把自己关在正心堂,两日不出。外人私下议论天子重情,曹婕妤乃有福之人,即便是重病期间,皇帝亦时时探望。亲近之人却明白,人心易变。
或许是为了追忆往事,皇帝唤了宋好雨过去。恰碰到文忠当值,二人撞见。文忠满面堆笑,似乎两人从没有嫌隙,道:“宋掌事,一向安好?”
“身体康健,文老如何?”
“我不行了,左边牙齿松动了,耳朵也不怎么行了。”
“呵呵....”宋好雨笑道:“哪里的话,多少大事等着你呢!”
“又那我寻开心.....快进去吧,陛下等着呢。”
宋好雨恭敬施了一个礼进了正心堂。
皇帝附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宋好雨轻咳了一声。
“来了”
“是.....不知陛下传召,所谓何事。”
“没什么事,只是找你说说话。”
宋好雨已经心下了然。她从不曾因私事而面圣,这个人是她敬仰与效忠之人。而此时的私谈恐怕与他生命中一个女人的逝去相关。
“是”
“听说你去看过荻花。”
宋好雨乍听这个名字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皇帝似乎又问了一遍才点头道:“是。”
“你们说了什么?”
“婕妤与奴婢谈起了一些儿时童趣,她当时精神尚好,只不想......”
“那是什么?是你们一起游戏吗?”皇帝转过头微笑问道。
“很多,婕妤当时英气勃发,敢一人戏水、走高。还曾与奴婢瞒着家人一起去妙香山的寺庙游逛。”
“听起来都很美好,不过你口中的她与我见到的有一点不同。我想当年他如果没有入宫或者没有跟着皇后一起来到赵王府,她应该就会永远保持一份赤子之人,而不是在宫廷权欲中被熏染。”
“并非如此”宋好雨急切道:“婕妤待陛下之心天日可鉴,她不仅视陛下为君,更为夫,一切以陛下为重,不曾有任何私心。”
皇帝转过头,冷笑道:“人心易变,你又如何知道!”
“虽然人心易变,晦暗难明,但亦有磐石不转之说,恰如奴婢对陛下忠贞之心。”
这样的话,皇帝听得太多了,便摆了摆手道:“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言多无用,朕只看中处事。”
宋好雨低下头不再言语。
过了片刻,文忠进来低声道:“陛下,到用药的时间了。”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碗碟相碰之声。文忠悄悄瞥了一眼皇帝神态,道:“昨日内院处派下来一桩差事,要遣人去看望从前被放逐出宫的人,恰奴婢最近事多,如今见了宋掌事,才想起来,那些事也是宋掌事在的时候做的,想必他们感恩戴德,不若宋掌事去探望探望他们?”
皇帝哼了一声道:“阴阳怪气,我知道你的心思,不想沾染那些人,就把麻烦事丢给别人。”
文忠嘿然而笑。
宋好雨听到此节,已经不由地烦躁。虽然是隆冬时节,背上已经黏腻腻的,但她毕竟久历世事,还是满含笑意站在堂下。
“那你便去一趟吧,好雨,趁着手头没事,出宫转转。”
“是”
宋好雨代内院处去宫外探视的事自然很多人知道了。马芳、十儿都围在她房内,叽叽喳喳。
眼见宋好雨坐在那里,面色晦暗,半日不言语,马芳道:“文忠也太奸滑了,如今是他总管改制,何必定要您去?”
“是啊,那些人恨您入骨,去了定然一身麻烦。”十儿接着道。
“陛下亲口说了,有什么法子,况且这些人也是我管事的时候出去的,去看看也是人情。”宋好雨道。
马芳道:“那也要做好万全准备。”
宋好雨叹了口气道:“十儿,让冯华陪我去一趟吧,她小孩子正好出宫转转。”
“她.....”马芳急道。
宋好雨摆手道:“无妨。”
冯华陪同宋好雨去了宫外的清园寺,老尼法同陪着她们到处转了转,亦到了那些年老宫人在此的居所,虽然简单,但尚且干净。
宋好雨点了点头道:“这些宫人的月俸每月都按时发放了吗?”
“是,一时也不曾晚。”
“年老宫人有无专人照顾?可有医家时常到此看顾?”
法同忙道:“那是自然的,那些小尼做事勤快最会照顾人,我们是佛家,最不肯见众生受苦。”
宋好雨笑了笑道:“法同慈悲。”
说完,一堆人便转到后院,那里已经有几名出宫宫人候在一边,宋好雨按着以往的规矩将内廷的恩旨说了一遍,又勉励了几句,正准备离去,突然几名宫人中有人身携匕首从后窜出,直刺宋好雨而来。法同惊呼一声,立马拉扯住宋好雨朝后喊道:“快,快来人,有人行刺!”
千钧一下之际,宋好雨身形敏捷,急忙亦向后闪躲,此时,候在外面的数十人禁卫武士已经冲了进来,持刀戟将那名宫人按倒在地。
法同捂住胸口,暗道一声菩萨保佑,转身去看顾宋好雨。宋好雨乍然遭遇此事,满头是汗,半日不能言语。
“宋掌事?宋掌事?”法同念了半日,宋好雨终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我没事。”
忽又看到地上似有一滩血,指着道:“这是.....?”
“哦,此是那贱人留下来的,想是武士擒住时身上受了伤,此刻已经将其拖了下去。”
此刻已经确认安全,宋好雨转身去看冯华,她身子瑟缩着,捂着嘴暗自流泪。此时脑子里已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过了一遍,宋好雨心下冷然,拍了拍冯华肩膀,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在自己管理的地方发生这样的事,法同恐牵连自己,心下着急,见宋好雨脸色不善,在旁佝着身子连连道:“这些贱骨头,不思掌事恩情,反而行此背逆之事,活该千刀万剐......您千万别生气,这只是一二人怀据不忿之心罢了,大家都常怀感恩之心......”
“行刺之事若与你无关,你也不必紧张。有司自会查明勾连之人。”宋好雨道。
法同连连称是。
行刺事件发生后,举宫皆惊。文忠与何大监特意来宋好雨处安慰。文忠拍手跺脚道:“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本是好意,幸而宋掌事没有事,不然我罪难赎矣!”
何大监坐在一旁接着道:“郎朗乾坤,发生这样的恶事,定要严惩。”
“只求不要牵连无辜便好”宋好雨在一旁感慨道。
“但也绝不能轻纵了”文忠气愤道。
何大监抚了抚额头道:“行程虽是几天前就定下来的,怎得那名狂人能携凶器恰出现在那里?法同她们事先不摸清状况?”
“所以此事必有勾连!”文忠气愤道。
“恐怕是萧墙祸起。”何大监道。
宋好雨叹道:“我自问是一心为公,可是却得罪了一片人,以致有今日之祸,实在令人心伤,倒不如做个闲人的好。”
文忠忙安慰道:“不要气馁,众人都是明白的,勿要懈怠。”
文忠做事麻利,这件事到底不过是几名内宫女子行刺,并无背后主使,也无甚大牵连,只不过数日并查得一清二楚。
行刺之人唤做元生儿,年已尽四旬,因不满被逐出宫门进而借机行刺。宫中有勾连之人,乃是旧日曾结拜的一个姐妹,正是冯华。冯华将宋氏一应出门时间线路告知,又给与元氏钱财,买通法同,当然法同并不知行刺后事,只道此人不过是欲见宫中贵人,求得生路。
因会见前日,法同已带领众尼将屋内屋外细细探查一番,所以凶器不好藏匿,乃是由冯华随身携带,待其第二日进入清园寺后,借口更衣将凶器递予元生儿。
这些人自幼在宫内,皮肉金贵,不曾受过大苦。如今重刑之下便一口招供。
宋好雨看着供词,心内隐隐作痛。她与元生儿素无交情,因此无感,然冯华与她多年相交,却盼着自己死,焉能不难受。况两人相交尚在微时,冯华天真烂漫,却不想走到如今。
到底念着二人有旧情,宋好雨去见了冯华。她锁在大内监牢,手脚皆带有镣铐,头发蓬乱,面黄无华。
监牢常年无光,此刻突然偷进一束光来,冯华眯着眼半天才看清来人,也不行礼,只是瘫坐在地上冷笑。
身边跟来的十儿欲要申斥,宋好雨摆了摆手不甚在意,蹲下身子将冯华面前的头发别到耳后,看了她脸庞半日方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白白赔上性命。”
冯华冷笑道:“何必要问原因,宫中愿你死之人多如牛毛!今我虽死,但有千人万人在我之后取你性命!”
“......是改制得罪你们了吗?”
“哈哈哈,你自为我读书少,便是只顾自身利益的小人,改制到底不曾伤害到我,可是受你之苦的人却是千千万万,这些人在宫里劳苦一辈子被你逐出宫去,身无所托,生活贫苦......”
“无家可归之人可到清园寺养老,内廷每个月都会有养银发下去,怎么到你口中就全然变了样?”
冯华甚为激动道:“你自己也做过低等宫人,难道宫中的陋习你不知道吗?上面银子拨下来能有几个到下面人手里,可是各种孝敬钱却一分不少!清园寺的人眼中只认钱,苛待老人,多少人因此被虐至死!徐长歌你知道吧?当初被逐出宫门,那些人为了奉承你,对她肆意凌辱,她因此悬梁自尽!这些都是你做的孽!”
所谓陋习宋好雨自然是知道的,只不想已到今日地步。起初她的改制是为了挽救颓靡腐败的宫廷,但似乎自己变成了另一个腐败颓靡的根源,名利是一个旋涡,让人深陷其中,尽管拼命向上呼救,却最终发现越陷越深。
她本就不是一个心性坚定之人,如今冯华的当面控诉让其大恸,蹲在地上半天没动,脚上不稳,突然向后倒栽,十儿眼明手快,立即扶住她。
冯华见此坐在地上拍手笑道:“哈哈哈,你被吓到了吧,你怕这些冤魂缠上你吧?”
“鬼神之说于我倒没什么,只是你不为自己想吗?你还这样年少,就这样结束自己生命不可惜吗?”
冯华不想到此刻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盯着宋好雨半日,眼睛竟似起了一层水雾,冷然道:“不必在此假惺惺,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有何惜哉!”
这句话记忆中似乎是自己教予冯华的,宋好雨突然想到。当时在观文殿,冯华充任自己的副手,可是文墨却不大通,她又不似十儿一般喜爱读书,因此替自己记手书时常常错字百出,引来笑话。
宋好雨因此嬉笑她道:“若再有错字,便罚你将这墨水饮下!”
冯华亦笑道:“大英雄何须萦怀在一二错字?可见姐姐小意!”
宋好雨不觉哈哈大笑道:“妹妹既如此说,可见必有高论,请为我言之,何为英雄呢?”
“夫英雄......英雄.......嗯......”冯华歪着头半日撒娇道:“我只心里知道,嘴上却说不出来,姐姐教我!”
“拿你没法子”宋好雨亲呢道:“人有百样,想来英雄亦有百种,只是生而为英,死而为灵,也不枉来世上一遭了。”
冯华听完,默念了几遍。这样的寻常事在当年很多,今日听来甚是讽刺。两人似乎都没有交谈下去的欲望了,宋好雨站起身决然向外走去。
十儿忍受了半日阴郁的气氛,在半道忍不住道:“冯华年纪小不懂事才犯下这样的错事,但到底不同于元生儿,给条生路算了。”
宋好雨蓦然停住脚步,冷冷道:“你的主意大得很,何必问我!”
“......嘻嘻......”十儿不明她的意思赔笑道:“那我去办了啊!”
“徐长歌的事是你让人做的吧?”宋好雨突然道。
“我......我......我怕您不方便才......反正她从前不得人心,多少人恨呢!”
“你怎么这么多事!”宋好雨提高了嗓子,愤怒道:“我跟她的事你插什么手?她已经落魄,由得你去脏了自己的手吗?没得惹一身腥,反落了口舌!”
“那......那现在怎么办?有人追问我只说是我干的就行了!”
“什么你干的!你是谁?你干的不就是我干的吗?”
十儿明白了她话中之意,笑嘻嘻道:“那我怎么弥补?”
“......听说徐.....徐氏在外已经没有近亲了,你拿些钱给他的族亲吧,要让他们后半生无虞,另外她的身后事也要办好!”
“我懂,那......那冯华的事.......”
“你看着办吧......”宋好雨不耐烦道。
十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连连道:“知道了.......知道了”
宫廷虽然是这偌大帝国的一部分,但似乎另有一番天地,至少看起了是经年如深水,不起一丝涟漪,而外间已经是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