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观文殿掌班牛途想到宋好雨不顾昔日同僚之谊,便很是生气,勾结几名前廷内监在外扬言,若此事敢动到自己头上,便要砸了宋好雨的值房,并宣扬此乃妖女误国,明为公事,实乃借权谋私、打压异己。若放任推行下去,则宫中危矣。
马芳派人去观文殿接手,毫无意外与牛途等人产生了冲突。牛途以身抗法,拒不交出所有文书以及印章,双方便都推搡起来。牛途毕竟年迈,被人撞了一下,竟跌倒在地,气绝身亡。反对者正愁抓不到把柄,如今正中心头,气焰颇盛。
宋好雨听到牛途七绝的消息,呆坐在椅子上,半日没言语。此事虽然没有与自己有直接关系,但恐自己也是脱不了身的。更兼牛途与自己曾有旧谊,当年自己在观文殿,曾屡遭攻击,他也曾出面回护,如今局面,自己必要被人指摘。
宋好雨主动向内院处上了请罪书,言及牛途待自己厚恩,今其身亡,难辞其罪,请上从公处理。
内院处将请罪书转交给了皇帝。前因后果,他早已经明了,本欲不理会,但反对声浪愈高,言天子宠信佞女,必致祸殃。前朝之事已经让自己焦虑,又添了这些人捣乱,皇帝心中郁闷。
正呆坐间,文忠奉了一杯茶过来,双眼红红的,皇帝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风大,迷了眼睛。”文忠抹了一下眼角道。
“你去送牛途了吧?”
“陛下圣明,牛内监辛劳一辈子,也没挣下一份家私。我们这样的人,也没个儿女送终,宫里的人又大都为了避嫌没去,奴婢看来.....甚是凄凉。”文忠忍不住哭泣道。
“宫里的人为什么要避嫌?”
“奴婢不敢说。”
“你说吧”
“那奴婢就大胆了......宋氏深得陛下恩宠,以女子身份入侍内廷,百年之未有也,外间已然物议如沸。而今,宋氏仰仗恩宠,擅权作威,苛待老人,寡恩亲人,博自家之名而损陛下之威,若任由其推行改制,则忠臣必摒弃于外,而小人充斥内廷,陛下危矣!”文忠不顾天子脸色难看,跪泣道。
“住口”皇帝斥责道:“她不过是一心为公,才惹得怨谤交集。朕何尝不知她是女子,可是你们整天围在朕身边,外边乱成一锅粥,国库空虚,谁想着来替朕弄钱?你吗?你们一个个站干岸,惟恐得罪人,这样的事也只有她肯干了!”
“陛下说的,奴婢也不敢反驳。改制纵然不错,但难道便由她逼死牛途吗?这是各宫掌班联名签署的罢黜宋氏的请愿书,请陛下阅览。”
皇帝愤怒之下直接将文书打掉。文忠以头抢地,长跪不起。
这样的反宋风潮愈加严重。各宫掌班共51人一起到延和殿外请命罢宋,长跪不起。皇帝起初不理会,然其中有激愤者竟然触壁而亡。
这样的风波是皇帝不愿意见到的,他被所有的事折磨地疲惫不堪,不觉怨恨宋好雨办事不利,而使自己深陷旋涡。这样的重压之下,宋好雨被罢黜职位,但未见进一步处罚。
马芳看着事态的发展,甚是忧虑,道:“掌事,如今该怎么办?昨日陛下已命文忠接替您职位了,我们之前所做的恐怕都要付之东流了。”
宋好雨此时亦是心寒,原以为自己上了请罪书,不过是罚俸,但还是遭到了罢黜,不觉摇了摇头。马芳见他神思黯然,又问了一遍,宋好雨方转过头叹道:“风向忽转,个人又能如何呢?不过顺势罢了。”
“那咱们......”
“先看看吧......,如今他接手,必有一番动作,你们凡是不要与他争,”
“是”
宋好雨是忙惯了的人,此时突然闲下来,倒是不自在。听闻曹婕妤今年以来身子便不爽利,如今有空正好去瞧瞧。
已是深秋时节,满目萧条,更兼失意人落寞,见了昔日的好友,想到二人如今的身份,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曹婕妤身材干瘦,双目浑浊,迷迷糊糊躺在榻上,宋好雨坐了半日,她才勉强睁开眼道:“姐姐来了。”
“奴婢来瞧瞧娘娘,怎么多时不见,娘娘便瘦成这样?日常精神如何?吃什么药呢?”
海棠在一旁递过两个软枕过来,曹婕妤勉强支起身子,笑道:“精神如今越发不济,坐一会儿就累,吃不下东西,总觉得膈在胸口,不知为何。”
“那太医们都是怎么说的呢?”
海棠在一旁插嘴道:“说是什么燥邪入侵,伤津耗气,开的药通不管用,倒不如张真人的丸药。”
宋好雨微微皱了一下眉道:“妹妹觉得呢?”
“海棠说得是,吃太医们的药全不济事,张真人的丸药几贴下去,人倒能精神几日。”
宋好雨摸了摸曹婕妤搁在被子外的手,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想来不过假以时日,娘娘就恢复如初了。”
“是,我也盼着好呢,要不然怎么陪驾呢?......哦,对了,这两天听说姐姐吃了亏?”
“听谁说的?”
“满宫里都在传,说是文忠给姐姐使了绊子。”
“没有这样的事,大家都是为王事各自尽心而已。”
曹婕妤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答案,呆愣了片刻方道:“怎么觉得姐姐近年来与从前越发不一样了?”
宋好雨不觉笑道:“哪里不一样?八成是变老了吧?”
“不是”曹婕妤摇了摇头道:“人较从前确实有了年岁,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但却精神饱满,神采飞扬,像......像小时候说书人口中的侠女。”
宋好雨不觉抚额笑起来,但小时候三个字还是将人的思绪拉近时光隧道中。在湖广荆州府时,二人相伴长大,少女时期天真烂漫,期盼着长大。当时宋好雨以为自己一生会是顺遂的,按照父母的意愿嫁予良人,相夫教子一世,而健奴会像侠女一般,冲破世俗的禁锢,潇洒一生,除恶扶弱,但后来只能说世事难料。
“当时我以为自己会终老闺阁的,心中很是羡慕你,羡慕你将来可以见到江海高山。”宋好雨喟叹道。
此时日已尽暮,夕阳斜照,顺着寒香殿的方胜窗棂洒入,秋日温和干燥的柔光被割裂成一个个方块,映照在曹宋二人身上,殿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只剩下这两人了。或许是在回忆往事,又或许二人皆不是曼妙女子了,又或者是斜阳作怪,总之殿内一片寂寥。
曹婕妤听了她的话,沉默片刻方道:“我先开始觉得咱们走上不同的路是人生际遇造成的,但后来想了想,不是......是性情的缘故,姐姐表面看似柔和少言,其实是坚韧不折的,而我却恰恰相反,看似洒脱,其实是浮萍无根,就像藤萝一般,要找到大树倚靠,怕寂寞,怕孤单,怕挫折,以为找了个人倚靠,一生会平顺,却不想到头可能是一场空。”
曹婕妤说完这些话,已经是满面泪痕。从前的风采容貌在岁月和疾病的磋磨下,已然不复。只眉眼间偶然的明媚,让人可窥见其少女时期的惊艳容貌。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宋好雨轻轻念出了这样一句诗。
曹婕妤听完这句话,喃喃自语又念了几遍,才自觉失态,忙抹了一下眼角,道:“我也不明到底怎么了?这几年明明就在一起,怎么许多话姐妹二人反而说不出,日日生疏起来......小时候的情谊难道真的不能长存吗?”
“娘娘切勿如此多心,不然奴婢奴婢就是万死了。娘娘乃后宫金贵之人,奴婢怎敢轻易叨扰。然而虽然不能时时登门,敬慕之心却一日不少......”
“呵呵呵呵.......”曹婕妤冷笑打断道:“还说没有生分,这样的话分明是隔心了......我虽在病中,心耳却都是明的,姐姐明知文忠与我的关系,还与他过不去!若他当真哪里得罪姐姐,凭咱们的关系,直接来寻我也就罢了,偏偏往琼华宫去!只恨我没有人家那般有权势的父亲!”
“娘娘!”宋好雨不觉提高了嗓子道:“我不是忘本之人!宫中情形不是一二句话可说得清的......”
她欲言又止,曹婕妤不禁直起身子,喘气道:“既然一二句说不清,我只问你日日往琼华宫跑是何意?我们认识多年竟不及你们一时?”
宋好雨不禁有些愕然,她已多年不曾听过这样的稚子之言了,好笑之余亦不禁心下感慨,健奴依然是那个在荆州府街巷中游玩的姑娘,仿佛有一条时空通道,幽暗深邃,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将那个明艳活泼的女孩一下子吸附到若干年后,这样的强大力量将人外貌摧残,但一个人的心性却是它无法左右的。
“健.......”在沉默后宋好雨的声音带着嘶哑道:“妹妹,如果我们从来没有走出过湖广荆州府,那么今天我想我们还是从前一般好,一般快乐,整日线去针来、自家长短。可是那么我们的人生也是遗憾的,我们如今见过北地的飞雪、华丽的宫廷、无常人生,虽然......虽然我们不一定会变得更好,但我们更加充盈。一个人越充盈,便会被很多东西填满,责任、爱人、子女、富贵、权势、欲望......很多很多,那么他投注到一件事上的感情就不会那么多。”
“呵呵......”曹婕妤冷笑道:“你说的话很华丽,我自问没你这样的好口才,但你的核心只有一个,我听懂了,那就是处尊居显四个字......你回吧”曹婕妤重新躺下,脸朝床榻内侧,又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宋好雨坐了半天,实在尴尬,讪讪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