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骄阳麦浪

39、第 39 章

　　宋好雨精力充沛，她觉得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自己读书，便是为国家做贡献，虽然目下只是内廷一名宫人，所做之事有限，但仍需全力以赴。
　　上任第一件事，便要发恩遣送大批宫人出宫。消息出来之前，已有风声。只要有门路，各宫宫人便要打听送钱，惟恐名单上有自己。
　　宋好雨的副手名唤马芳，她九岁便入了宫，在宫中内学堂长大，熟知礼仪，为人端正平和，深得其信任。遣发宫人一事，干系重大，与各宫往来联络以及人员审核之人，宋好雨亦多与方芳商议。
　　此次放逐宫人为入宫十年且依然品阶为末等的宫人，数目粗略算下来有千余人。马芳在值房内抱怨道：“如今便是连住处也不敢回了。”
　　“这怎么说？”宋好雨放下手中文书，问道。
　　马芳摇头苦笑道：“各处宫人惟恐自己在遣发名单上，日日奔波打听，私送钱财，奴婢可是怕。”
　　“这好办，不若你也来值房睡，咱们挤一挤。”
　　马芳连连摆手道：“算了，我就不在这挤占了。”
　　正说话间，外面小黄门道，有人来寻宋掌事。原来是文忠，宫中内监，除了何长躬，便是他，宫中二号人物，也是权势滔天。
　　宋好雨连忙走上前，笑道：“那阵风把老大人吹过来了？今日不用御前当值？”
　　文忠搁下茶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特来会一会宋掌事。”
　　“这便见外了，我本家姓宋，叫我小宋便好。”
　　“小宋......哈哈哈”文忠大笑道：“小宋也是大忙人，我也不耽误你时间直说了。我门下有几名宫人，年岁一大把了，在宫中效力一辈子，可惜为人孤直，没有个好品阶，在宫外也无亲眷，还望小宋看我薄面，抬抬手，给他们一条生路。”
　　“不要说您今日过来一趟，就是不过来，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我与老大人说一句推心置腹的话，这样的烫手山芋谁愿意接？我也是无法，既接了，亦是愿意广开生路的。”宋好雨恳切道。
　　文忠亦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来道：“宋掌事不爱金银之物，我是知道的，亦不敢唐突。前几日在家里翻腾，倒找出了这本书，乃是前朝古本。我是个俗人，不敢消受，便拿来送给赏识之人了。”
　　宋好雨拿来过来，略翻了翻，乃是一本《郡县图志》，包背线装，保存完好，是难得的好物。又摩挲了半日，才放下道：“老大人费心了，我若不收，倒是见外了。”
　　“对了......这才是聪明人嘛”文忠端着茶笑道。
　　这本《郡县图志》宋好雨爱不释手。在自己房内翻看了几日，但最终还是交给了马芳，让她交予内廷监察处。书中夹杂着的那份名单，也只是嘱咐马芳，从公处理，一体同仁。
　　在最终确定遣发宫人名单的时候，宋好雨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徐长歌。这个名字早已随着漫长时光消逝在记忆深处，此时乍然见到这三个字，也是要思考片刻，才能想起来从前过往。
　　原来在自己漂泊成长的那些悠长时光里，这个曾在自己生命中占有重要位置的人，恨意已极的人，就静静地呆在深宫里的某一个角落，离自己这么近，然后在某一时刻突然出现，让所有尘封的记忆如浪潮一般，汹涌而来。
　　当然，隔着幽幽时光，恨意已经没有了，只有年少的青涩与惘然。
　　“她是......？”宋好雨指着徐长歌名字问道。
　　马芳忙道：“她是大定三年入的宫，从前便在......便在悖逆罪人李昉的府上，与掌事曾同僚共事。”
　　宋好雨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书桌，念道：“大定三年入宫，奉侍慈安宫......她在慈安宫这么多年不得晋升？我记得她为人爽利，针线也好。”
　　“为人爽利，便是易得罪人，宫中的事，您是知道的。”马芳道。
　　宋好雨点了点头，又细细校对了一遍，便在其后签署了名字，递予马芳，让她按规处理。
　　遣发宫人最终在一片反对声浪中进行了下去。因为这些低品阶的宫人，人微言轻，并不能改变什么。自此宫中人员减少，一月竟省下了数万两银子。皇帝因此大力褒奖宋好雨，赞她心中有国。
　　然而另外一件事的改制，却要大费周章。内廷机构冗杂，一件事吩咐下去，层层堆叠，费时费力，极须精简合并机构。
　　宫中人对此事甚为愤慨，尤以那些显宦宫人为甚。他们多在一宫或一处担任主事掌班，平日里各处陋规孝敬，若是所属机构被乍然裁撤，必然失去手中权力，因此拉帮结派，暗里抵制。
　　因牵涉面广，此事推进极难。皇帝将宋好雨唤来，提点道：“你也太心诚了，还没有领悟做官的窍门。”
　　宋好雨连忙从凳子上起来道：“奴婢愚钝，请陛下指点一二。”
　　“外面做官久了的人，哪个不是背靠大树，你要改制，那么多人要丢饭碗，不也得提前找几株大树，拜几尊菩萨？”
　　宋好雨如醍醐灌顶一般，立刻拍额道：“奴婢明白了。”
　　琼华宫的宫人来报宋好雨过来探问的时候，皇后正在院子里蹴鞠，薄汗湿透，满心诧异，想了一下道：“请进来吧。”
　　宋好雨进殿来，皇后正在宫人伺候下净脸。宋好雨立马从旁边架子上拿起一块干净帕子递给皇后，曹蔚兰笑道：“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做就好了，你如今的身份哪里能做这些。”
　　“奴婢做惯了的”宋好雨笑道。
　　皇后净完脸，示意宋好雨坐下道：“你一向少来我这里，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不用坐班吗？”
　　“今日不是奴婢当值，便来瞧瞧娘娘。”
　　“到底怎么了？平日里你避嫌是不愿意到我这里的。”
　　“娘娘这样说，奴婢羞愧难堪。不想娘娘如此坦诚，那奴婢也自当直言以报。奴婢是曹婕妤举荐入宫的，自当报其大德。宫中势力错综盘踞，谨慎小心方能保身，所以奴婢思来想去，尽管心慕娘娘已久，不敢轻易登门.......娘娘父亲为永安候，为国征战，想必外间之事也是有所耳闻的，各方用兵，朝廷早已入不敷出。我等身为女子，不能在外为国效力，在内也应为国分忧。如今宫中诸事靡费，人事冗杂，长此下去，积重难返。今日的内廷改制便是切中病弊，奴婢算过了，若改制完成，每年便可节省十数量万两银钱，岂不对国家有利。娘娘出身不凡，见识也远胜我，想来必能......”
　　曹蔚兰连连摆手打断宋好雨道：“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了，你的话我听懂了。你也知道这是得罪人的事，便要我出头。”
　　“......奴婢只是想娘娘高居凤位，又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一般整日吟风弄月，心胸宽广，心忧天下，才有今日之剖心之言。”
　　皇后听完这番话，似有兴致，用手支起下巴道：“你怎知我心胸宽广，心忧天下？你又没有与我说过几句话！”
　　宋好雨不禁笑道：“何用多言，娘娘的行事作风奴婢看在眼里。从不沉溺于后宫私情争斗，心羡万里江海。”
　　曹蔚兰听完低头抿嘴半晌，才道：“那有如何呢？我还是要老死在这里，想要听一听外面的事，也怕牵累别人。”
　　宋好雨亦沉默半晌方道：“北国边远之地，与诗人笔下所写别无二致，瀚海阑干，红旗半卷......这样的景致奴婢在荆州府的家中也是很向往的，但亲临其中，多是抱怨。况当年是获罪被遣，种种不堪，实不愿回想，是以奴婢不提及，并不单单是怕受牵连。”
　　“你不要多心，我随口一说.....只是宫中贵人颇多，太后、曹婕妤，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宋好雨不禁笑道：“娘娘是当真的还是玩笑话？太后最看重出身门第，她怎么会待见我？曹婕妤小儿女之心，况与那些内监宫人牵涉颇多，何必扯她进来！”
　　曹蔚兰亦笑道：“罢罢罢，你是算准了让我当出头的椽子......我要想一想。”
　　她顾虑颇多，宋好雨心下明白，不是谁都与自己一般孤注一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