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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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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之事冗杂,观文殿推行改革更是事繁,不过成效亦是显著。数月之间,竟然累计上千两银子,亦可见从前之靡费。
不过此事引起的反对声浪自是不少。最终由于几大显宦状告到何大监那里,而引起内院处的注意。
据他们所言,宋好雨身居其位,而招权纳贿,敛财无度,设恶法而扰袭人之美,乃宫廷数十年未见之首恶。
何大监乃宫人之首,见物议如沸,亦不敢怠慢,命内巡处彻查此事。事情并不复杂,不消数十日,便已查清。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这些年竟是少见。袖子里揣着那份内巡处报来的条陈,轻踱了几步,又想了想,便进了正心堂。
皇帝端坐于正心堂中,撑着额头,看起来不胜耐烦,地上散落着各地报过来的战况。何大监将这些文书悄悄捡起放于一旁。皇帝察觉有人,轻轻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问道:“什么事?”
“内廷有一桩奇事。如今多名内监向内院处举告,说是观文殿新任的副掌班宋好雨胁权敛财,内巡处便查了一下,似乎另有隐情。”
皇帝皱眉道:“这名字怎么有些熟?”
“是曹婕妤幼时的玩伴,前几年刚入的宫。”
“记不起来了”皇帝道。随手将何大监递过来的文书展开,看了半日,脸色缓和道:“这倒真是奇事!现如今还有这样的人,宁可得罪万万人,也不负国家。可恨那些人,自己是蠹虫,偏要诬告别人。”
皇帝性子急切,身边之人常为所伤。何大监在旁提醒道:“这位宋宫人自然是好的,只是到底年轻,行事有些苛峻,别人有想法也是寻常。况细轮起来,有些事也是不合规矩的。”
“什么规矩,趁你们的心,便是规矩,不趁你们心,便是不合规矩。”
这话是连自己也疑心上了,何大监站在一边低头不语。
“你别多心。只是你知道我如今有多难,有人能替我省银子,比什么都强。”
何大监嘿然一笑道:“奴婢知道的。那依陛下,这件事该如何办呢?”
“你把她找来,朕见见再说吧。”
这样的做法并不符合规矩,以她的品阶并不能单独面圣。但诚如天子所言,何为规矩。何大监苦笑道是。
自内巡处要调查自己,宋好雨便已被解职,忐忑自不必说。毕竟她的许多做法是有违宫规的,是以辗转不得安。直到接到旨意要去正心堂面君,心里的一块石头才哐当落地,该来的总会来。她亦知这其中的不合规矩,并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内心隐隐激动、窃喜。
皇帝穿着鸭青暗纹袄,端坐在正心堂中央。其后悬挂着一幅《雪夜访贤图》,簌簌落雪中,乔松古树披离,几处茅屋掩于其中,笔法苍润,看出是名家笔墨。旁边的架子上摞满了书,一只青花梅瓶供在案边,简洁大方,庄严肃穆。
皇帝比想象中和蔼很多,吩咐宫人搬了把凳子过来,请宋好雨坐下,温声道:“你是哪一年入的宫?”
“奴婢是大定五年入的宫。”
“哦,这样算来,你供奉内廷才不过六年.....以前在何处当差呢?”
“初入宫时,在寒香殿做五等宫人。大定八年大考之后,便到了观文殿做副掌班。”
“寻常人做到副掌班,都要花费十数年时间。而你却只用了短短三年,确实不易。”
宋好雨声音颤抖道:“此皆托赖长官与陛下英明。”
皇帝不由笑道:“不用这样的套话。朕看了内巡处的结案,整肃宫纪,查漏失物,这些都做得不错.....不瞒你说,这些年外面战事不断,西北有胡祸,东面有贼人,朝廷早已入不敷出,左腾右挪的。今见你身为宫人,竟有这样的见识,朕很意外。只一桩,你把攒下的银钱拨出了一部分给宫人.....”
“陛下......”宋好雨忍不住起身道。
“你坐”皇帝按住宋好雨肩头,继续道:“你的本意是好的,能体察别人。只宫里这些贱奴婢,惯是贪婪无厌的,不必对他们好。”
“陛下,事情并非如此”宋好雨站起身道:“诚如陛下所言,宫人良莠不齐,贪弊之风已成。但末等宫人生存不易,生活艰辛也是可见的,其中尤以供奉前廷宫人最苦。以观文殿宫人为例,入宫十年,一月可得一两银子,看起来不少,但人情往来甚重,月末已经入不敷出。及至年老若攒不下几个钱,出宫老迈,也无亲人照拂,便在尼寺等死,其情可怜。”
“你说的朕何尝不知?”皇帝叹道:“迎来送往本是常情,如今成了挣钱的门路!可是话说回来,现今谁不苦?朕何尝有松快日子?”
“陛下.....”
“你入宫前的事朕也听说了,也看了你在观文殿的手札,字写得不错,文理也可,在那里有些委屈了。”
“在哪里都是为王事尽心,奴婢并不委屈。”
皇帝笑道:“话是这样说,但有大事等着你做呢!内院处缺个总领副掌事,又兼着在延和殿当差,事多,也累,你愿不愿意尝试?”
宋好雨身体忍不住战栗,连忙跪下道:“因为观文殿的事,外间之人已经揣测颇多。若此时接受这样的高位,大约会坐实了揣测,证实了奴婢是贪权恋位之人.....但是流言又何足畏惧呢?只要能为国家做一点事,奴婢甘愿一试。”
“唉......”皇帝深叹一口气道:“你一个后宫女子,尚有如此胸怀,可笑那些前朝重臣,罔食俸禄......你上任后,只需记住一件事,务要除尽颓靡之风,省银节物。”
“奴婢谨记陛下嘱托,定不辱命!”
宫人最知风向,宋好雨要升迁的消息传来,观文殿的住处门庭若市。一向没有交往的宫人都来道贺,宋好雨一一迎了进来,只是将礼物退了回去。
寒香殿海棠将贺礼带了回去,向曹婕妤道:“我白去了一趟,她那里人多得门槛都要踩平了,礼不收,话也没说上几句。”
“怎么?她还不忘与你旧日的嫌隙?”曹婕妤皱眉道。
“这倒不是”海棠放了东西笑道:“所有人东西她都没收,想必是为了避嫌,宫里人以后有苦日子过了。”
曹婕妤想了一下道:“是了,前日陛下还说这宫中太靡费了,要整顿,可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我那姐姐有些傻!”
“人家才不傻,她所求的跟她们不一样。”
“怎得不一样?女子终究是要有个安稳生活,我姐姐整日间忙成那样,人瘦了一圈,饭也吃不上几口,实在不知图什么。”曹婕妤惋惜道。
“图什么......图名声。我最知道这种人,读了几本书,便自诩和别人不一样,动不动家国天下,俗人昭昭,我独察察,看不起别人,其实是个蠢人!”
曹婕妤不由笑道:“不许编排人!我姐姐是有些蠢,可那也是早些年坎坷,把终身给耽误了。”
海棠在旁嘻嘻笑道:“其实现在也不算晚,娘娘怎么不替她找门好亲事?也免得辛劳了。”
“你这丫头嘴坏,明知故问!她遭逢厄事,高门大户自然是嫁不了了,若为妾室,她又断不愿意。”
“那也不见得,听说她与崔六郎还没断了联系,崔六郎入宫得空,还去看她,两人有说有笑,宛如一对呢!”
“你一个未出阁的,懂什么?”曹婕妤调笑道。
海棠亦捂着嘴笑了半日,方又说到:“如今先别说这些,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必有一番动作。文忠平素行为有些跋扈,别触了霉头,把咱们咬出来。”
“你去提前打个招呼,跟咱们的人说清楚,最近都收敛些。”
“奴婢明白”
立国已近两百年,积弊已深,宫人数目庞大,多是尸位素餐,贪图安逸而不求作为。宋好雨想到此节,便亲自拟了一个条陈,给何大监送了过去,
何大监阅过,语重心长道:“意图是好的,问题也写得清楚,只是......算了,如今改制的事陛下交给了你,还是让陛下定夺吧。”
宋好雨忖度他意思,想必是嫌自己过于严厉,但也不便明说。但看如今的形势,也难两全了。
晚间她去正心堂给皇帝送条陈,近身侍奉内监文忠走了出来,悄悄摆手道:“略等一等。”
不想皇帝在内已经听到了,道:“谁在外面?”
“奴婢宋好雨。”
“进来吧”
皇帝双眼微红,鼻翼微微颤动,显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心情的波动。
“奴婢初步拟定了改制条陈,请陛下过目。”
皇帝迅速地翻阅了一遍,又提起笔来,删改了一些道:“哪有这些银子供养闲人?”
“可是,那些出宫的宫人若无家人,该怎么办呢?”
“先顾着眼前的事要紧”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宋好雨大约已经摸透了皇帝的性子,也不敢再辩驳,拿着条陈默默走了出去。
内廷改制自此开始。皇帝那天晚上心情低落的原因也很快传遍了内廷。他的哥哥,幽居蜀地多年的怀恩候李昉,突然暗地里出走,被叛军反贼拥立为皇帝。并州总管韩先,那个老迈昏聩的臣子,在儿子离京后,突然精神抖擞。手握重兵,却对朝廷的命令顾左右而言他。
天下形势难料,宋好雨的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尤其是听到怀恩候三个字的时候,更兼有几分恨意。记忆深处对李昉的情愫,早已在人生无奈与蹉跎中磨尽。年少的情动,只留下了而今事关己身的利益,以至想起来了都带着悔意。
在这些不幸消息中,有一个被牵连的人是曹婕妤。当初韩照能离京,曹婕妤曾在天子面前为其进言。宫内之人要生活得好,必要有宫外之人为仰仗。韩照在京中时,便是与曹婕妤互为倚靠,日常多以财物供给,这本是宫中常例,却不想碰到这特殊时节,韩济父子怀据私心。
皇帝因此对曹婕妤不满,直言妇人乱政,以致误己。曹婕妤亦是满腹委屈,无法申辩。只是暗里抱怨识人不明,韩照小人作为。她与皇帝往日也曾起过龃龉,不上两天,也会和好,是以曹婕妤并未放在心上,只不想过了月余,皇帝也未来寒香殿。
细打听之下,原来宝文殿已经新进来一位李充仪,饱读诗书,性子贞静,很得天子宠爱。宫中并无专宠一说,曹婕妤从入宫起就已明了,只是等到这一刻真正来临,仍然是失落不已。
为此,她曾去过宝文殿,李充仪穿着家常石青罗衫,头发挽起,鬓边只簪着一朵新鲜的海棠花,靠着窗边低头看书。
见了曹婕妤,让完座,只害羞地笑了一笑,便不再言语,这倒是让曹婕妤不知该如何处了。曹婕妤本是一腔怒气,及至见了李充仪,果如人言贞静有德,便无处可发了,只问道:“你爱看书?”
李充仪放了书本,点头道:“爱看一些。”
曹婕妤点了点头,又道:“如此甚好,可打发些时间。”
“正是”李充仪嘴角嵌起笑意,附声道。
二人实在没有话聊,曹婕妤胸口似压了一块大石,急欲呼吸,便草草离去。她这些年身体本就不好,为了有孕到处吃药调理,如今心寒之下,更添了病,卧床不起,请医用药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