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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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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宋好雨便真的在观文殿进行一番改革。某日延和殿的一名王姓班头借了一件秘色瓷过去,说是奉了上命,要拿过去摆几天。可是过了月余,也未见其送过来,宋好雨无法,便亲自登门。他刚好值完班,在房内学习,不防宋好雨突然过来,二人撞了个满怀。宋好雨连忙陪笑道:“王爷爷,好惬意啊!”
“我老了,还能舒坦几年....倒是宋掌班,怎么贵步踏贱地啊!”
“你这是风水宝地,我自然要来沾一沾你的光呢!”
王班头忍不住满脸堆笑,脸上褶子挤到一起,道:“我知你来做什么了,也不用同我绕圈子了。前几日,你派的人一趟趟过来,我已明白说了,东西现不在我手上,还在延和殿摆着,你问何大监要去。”
这话分明是赌气。何大监位高权重,身居内官之首,掌管整个内院省,因为御前当差,又兼着延和殿掌事,等闲人事又岂能扰他。因此,宋好雨忍不住道:“东西是借给你的,也是你签的字,我自该来找你。或你有别的用途,也可按着规矩延后交还,好歹一句话,不明不白算怎么回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把我当做贼了!”那老内监面色潮红,怒道。
“我何曾说这样的话,是你多心。”
“我多心!哼!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比你厉害的人我也见得多了,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确实不能拿你怎样!只是宫中律法却行!”
“宫中的律法就是我!”老内监怒火中烧,口不择言,宋好雨亦涨红了面皮。
恰此时外面已经聚集了许多内监宫人隔着窗户悄悄伸头窥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这两人都是重脸面之人,老内监立时拂袖而去。
宋好雨心中亦是添了一口恶气。自己刚立了章程,便有人往枪口上撞。若是此事办不好,便会开个头,人人弃规章于不顾。既然已经开了头,人也得罪了,那便硬着头皮也要做。对于王内监这种老油条,除了死缠硬磨,自己目下也无他法。
至此之后,宋好雨得了空闲,便到王班头的的房内堵他,王班头不堪其扰。更甚者,此事宫内人人皆知,众人背后咬指、观望。
王班头心中无奈,暗暗叫苦。此刻他就是愿意拿出那秘色瓷也拿不出来。那瓷器被借出来后,便被他寻个由头拿到宫外卖了换钱,此刻恐怕已经几经易手,难有音讯。
却不想宋氏如此较真,弄得自己下不来台面。王班头无法,便叫了几个与宋氏有交情的人前去寻情。几经辗转之下,便找到了曹婕妤。
曹婕妤语重心长道:“姐姐何必揽这么多事?到处得罪人。安安分分的,不比什么好?”
宋好雨叹道:“我并没有兜揽,只是身居其位而谋其事而已,至于得罪人,那也全是一片公心。”
曹婕妤连连摆手道:“快休要如此说!这年头哪个不是满嘴的仁义,背地里满眼是钱。依我说,睁一只眼闭只眼罢了。王爷爷也是久在延和殿当差的人了,年岁一大把,没了升迁的指望,没个一儿半女,不就是想攒点钱老来度日吗?你何必斩尽杀绝?”
“我难道便如此不通情理吗?可他如今是公然犯法,若是今日自他开了个头,那人人效法,我该如何当差呢?”
“我何曾干预你的公事?说这一车的话!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就不能做?”曹婕妤忍不住抱怨道:“因为我们之前的情分,我才对你讲的,你这样子分明是自绝前路。连我也被你粘连上了,竟有小人说你如此行事是我在背后支撑的,这可不是要把那些内监宫人的怨气集到我身上!”
宋好雨听到这里,心下愈发了然。忙从凳子上下来,低矮着身子笑道:“这是哪里的话?观文殿的事怎么能与寒香殿扯上关系?您是贵人,绝不会与宫中贱人混到一起。”
“说什么呢?”曹婕妤连忙推了一下宋好雨道:“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奴婢明白的。这事觉得扯不到娘娘身上。”
“你还说.....愈发生分了。”
宋好雨站起来坐到一旁,连连陪笑不语。
冯华本是与宋好雨一起去寒香殿见的曹婕妤,及至出了殿门,眼见宋好雨眉头紧皱,一语不发,忍不住道:“姐姐,曹娘娘是主子,有陛下护着,怎么曹娘娘还害怕下面的人啊?”
这话听来便是稚子之言了,宋好雨道:“主子是自然不用怕奴才的,可主子也是要靠奴才的啊!曹娘娘是聪明人。”
冯华歪着头想了片刻,笑道:“我知道,就好比姐姐是主子,也要靠我这个小奴婢。”
宋好雨见她天真烂漫,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扫阴郁。
王班头拖借观文殿之事最终有了解决。秘色瓷是找不回来了,便报了失物,又送了银钱补救。
十儿对于此事满脸不解,私下询问道:“那老王再缺钱,也不少这一百两?姐姐何必做好人,自己出钱给他填补?既要填补,又何必不让他知道是你的钱,找我扮好人?”
“他也一把年岁了,熬到现在攒点钱不容易。这件事也让他得了教训,失了面子,满宫里如今也知道咱们观文殿的规矩了,这就够了,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宋好雨道。
“即便如此,那100两银钱也不是好攒的,姐姐的俸禄恐怕是一个没落下。”十儿望着宋好雨领角已经洗得发白的宫服道。
宋好雨笑了笑,拍了下十儿肩膀,让他将今日观文殿的文书拿来。
自有了王班头的例子,众人买卖隐匿财务之风才稍有所收敛。而王班头也自以为十儿帮了自己大忙,甚为感激。
宋好雨自此以后愈发如鱼得水。某日,在此管事的牛内监却突然将宋好雨叫了过去,道:“宋娘子如今可是名人了,怎么也不到我这里坐坐?”
他有些阴阳怪气,宋好雨连忙笑道:“哪里是不来,只怕扰了掌班休养。”
“呵.....你在宫里左右逢源,哪里记得我。”
“这是什么话”宋好雨连忙奉上茶水道:“奴婢不过是托赖掌班之福,才做得一二件事,心中时时念着老大人恩情,半点不敢遗忘。”
牛内监听完也不语,眼睛半闭,手指敲着桌子。
宋好雨心内立时明白,连忙从袖子里将已经准备好的银票抽出来,悄悄塞到牛内监怀中,道:“老大人放心,鉴宝阁的钱,一分都不能少了您。”
牛内监低头瞥了一眼怀里银票,拿到手里点了点,放到袖子里,眉开眼笑道:“你说我一把年纪了,还图什么?我何曾想要这些?这是家里侄儿一大堆,有什么法子!”
“奴婢明白,老大人人品,世所共见。况这也是老大人应得的,便是到哪里,也是这个道理。”
“你通透,也不用我点拨。不过白说一句,你断了别人财路,如今多少人恶狠狠盯着你呢!多留点心。”
牛大监的话中之意,宋好雨自然是明白的,心中亦是忧虑不已。彼时已经是春天,宫道上风柔日暖,空气中一股泥土夹杂着迎春花的芳香,年轻爱美的宫人们换上了纱制宫衣,行走于其间。丝柔的春衣在和熙的暖风中吹起,夹杂着落英,飘落于丽人肩头。落花入领,微风动裾,铜街丽人,许史之女,驰骛王室,诗人笔下的美丽景象在帝国最后的虚弱强盛中得以窥见。
几名宫人窃窃私语传入宋好雨耳中。原是战事不顺,济宁多府均被贼人占据,渐已成势,所到之处,一呼百应,百姓纷纷抛家弃产加入,而官军溃败。
宋好雨心境愈发沉重,站在宫道旁发呆。不想一众人拥着一人向前走去,直到快消失于眼前,她才反应过来,依稀辨认出韩照。穿着绯色武袍,戴着冠子,想是刚从延和殿出来。宋好雨跟着他,直到离宫门愈来愈近,众人渐渐散去,才加紧脚步,出声道:“大人。”
韩照转过头,望了望四周,疑惑道:“贵人有事?”
二人如此熟悉,在沙州边城时曾独处数月,如今却是这样一幅面孔。又想起自己在观文殿中对他的态度,宋好雨忍住不悦,笑道:“我与大人如此相熟,切勿如此称呼,直呼姓名即可。”
“我记性不好,不记得了”韩照撇过脸,轻笑道。
宋好雨低下头,咬着唇,闷闷站着,双颊绯红。
韩照见他如此,本欲调侃,但念着心中有事,不便逗留,又想到人生际遇难料,与眼前人兜兜转转,却难遂心愿。不觉叹了口气,道:“怎么了?走得这么急,一头的汗。”
宋好雨抹了下额头,道:“你要去并州了吗?”
韩照皱着眉头,半日才点了点头。
“并州是你父亲治下,自来整肃。你此去定然可以与父亲一起拒贼于外,报效国家。”
韩照苦笑一声道:“家父如今病重,并州情势不明,国家又遭逢动乱,前路恐实难料。”
宋好雨听完,立即道:“贼兵不过是乌合之众,如何能与官军相较。况今天子圣明,定能斩除邪祟,还国家清明。”
她的神态与自己刚才见到的阁臣神态有几分相似,韩照有些许头疼,笑道:“但愿吧。”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宋好雨立刻抓住韩照衣袖,及待他转过身,又觉失礼,连忙放开道:“你会平安吧.....?你.....还会回京城吗?会入宫吧?”
“不知道”
想到或许今日一别便是一生,而别离又是如此匆忙简陋,心中纵有千般话也难说明,不觉双眼微红,低下头。
“怎么好端端的便这样起来.....我若来不了,你来并州便好了”韩照抽出帕子替宋好雨擦拭道。
“并州这么远,我如何去得?”
韩照不禁笑道:“沙州离此更远,你不是也到了吗。”
“你....”宋好雨恼道。
“休恼,我是说真的。”韩照看了看四周,低下头附在宋好雨耳边低声道:“这里已经没有希望了,为自己打算吧。”说着,将一张叠好的纸塞到宋好雨手中。
“韩照.....”
“我们并州见”
韩照留下这样的一句话最终在宫门下钥前离开。
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何长躬。
她是聪明人,一切都有了解释。在此关键时机,皇帝猜疑韩氏父子,可他却可以离宫,京中消息恐怕也会丝毫不漏传到并州。
宋好雨无力地瘫在座椅上,望着桌子上的油灯发呆。外有战事,内有二臣,众人却贪渎无厌,尸位素餐,如此下去怎么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