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骄阳麦浪

43、第 43 章

　　人对于坏消息的预感总是最准确的。果然，不过月余，并州总管韩先便自立为晋王，眼见形势不好，宫中之人无不为自己打算，内外勾连，阳奉阴违。
　　崔六郎这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进宫找了宋好雨。他刚过不惑之年，蓄了须，身材发福，肚子挺了起来，不复少年时的纤纤体态。在值完班后，崔六郎拉着宋好雨到僻静处，谄笑道：“宋掌事，一向好？我送你的银钱管用吧？助你在宫里一路高升！”
　　“多累你了，有什么事吗？”宋好雨无力道。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瞧你避嫌！听说了没？韩先老儿已经自立为晋王了，外头传言纷纷，说下一步就要......到时候我还要指靠你呢！你可别忘了我对你的好！”
　　“你说笑了，我又不认识他，更不曾有交情，如何关照你？”
　　崔六郎暧昧地用手推了推宋好雨胳臂道：“你还装憨？别人不知，难道我不知，早在沙州城，韩照就对你有意思，两个人眉来眼去。如今他也忘不了你呢！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宋好雨心下恶心，不由问道：“我与他多年不通音讯，并无私情可言。何况陛下有厚恩于你，别人也就罢了，怎么这样急难时刻，如何说出这般凉薄的话来？”
　　“得了”崔六郎不耐烦道：“都到了这般时刻了，就不要假装清高了！陛下是对我不错，可我也对得起他！你瞧瞧外面，都成什么样子了！连内阁辅臣都有与韩先他们勾连的，谁不为自己打算！”
　　宋好雨已经不愿与面前人有任何牵扯，快步转身离去。
　　崔六郎急得在后面喊道：“别忘了关照我！”
　　心仿似坠了一个铅块重重沉了下去，头上亦觉被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无法呼吸。宋好雨快步走进值房，明明不过几步路，却已经气喘吁吁。
　　马芳早间送过来了文书，宋好雨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翻看。改制之事中间经过了文忠，已经与自己设想的大为不同，但若自己此刻再贸然行事，不知又有多少人要遭殃。便只能在文忠之基础上，不求大动，只求省钱二字，可是谈何容易。
　　宫中人员经文忠之改制，人员不少，不少人还暗里升了品级，既升品级，俸禄又高了一层，可谓越改下面人越富，而公家之财渐尽。宋好雨埋头越发理不出头绪，暗自懊恼。
　　事虽难却也不得不做。经过与马芳、十儿等一天商议，决定从肃纪入手。宫中风气不正已经多年，气不正则事不顺。在肃纪条陈上，宋好雨与十儿有了争议。十儿认为不应将赌列为其中一项，宋好雨则不以为然。
　　十儿摇头道：“宫中赌博已成惯例，贸然去禁，一抓一大片，怎么办？况有几个人是不好轻易得罪的。”
　　“我们条文明白公布，各宫尽知，就不算贸然。若说得罪人，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宋好雨道。
　　十儿叹气道：“我的意思是缓一缓，有些人难缠，你得罪他们是小，恐怕到时候被他们搅和着，什么都做不成反而惹得一身腥。”
　　“这么说你认识这些人并且相熟了？”宋好雨突然饶有兴趣反问道。
　　“我......”十儿一时语塞。
　　马芳连忙制止道：“认不认识又有什么相干，做好咱们目下的事便好了。依我看，还是要把禁赌写上去，毕竟此等恶习危害甚重。”
　　“马芳，你刚刚还......”十儿指着马芳急道。
　　马芳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十儿稍安勿躁。
　　两人商量完事从值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儿忍不住抱怨道：“昨个儿咱俩才商量好，禁赌的事往后先放一放，怎么你就变了卦？”
　　马芳摆了摆手道：“你没瞧见刚才的样子？是把你也疑上了。她近来事多心重，还是顺着她好。你的顾虑我知道，但昨晚我又细细想了想，禁赌也没什么，关键是人的安排，事还不是人做的嘛。”
　　十儿是聪明人，稍一提醒便通透，回味道：“有理有理。”
　　肃风令颁下去月余，倒也风平浪静。皇帝曾与宋好雨闲谈中也对其进行夸赞道：“宫中风气不好，招权纳贿，是该整一整。听说你们惩治了不少人，朕耳中听到的都是对你的夸赞之声。”
　　“奴婢不敢居功，一则是陛下天威，二来诸位同僚齐心。”
　　“你总是这样，过分自谦！”皇帝带着笑意道。
　　宋好雨亦带着几分浅笑，站在皇帝身后，两人站在城楼上望着烛火照耀下的宫城。建章门高高矗立，上有旌旗飘扬，武士每隔十步，站立两侧，重装带甲，面无表情，守护着这巍峨宫门。
　　西边是达官贵人所居之处，长桥卧波，广夏细旃，高门比邻。东边是布衣黔首所居坊市，闾阎扑地，此刻已是晚上，临近夜禁，路上行人匆匆赶回家去，烟火熙熙，红尘滚滚，虽然吵嚷不堪，但此刻心头，却是一种温暖涌上。
　　“朕有时候真想做一名布衣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哪管天下纷扰？”
　　“陛下圣心韬略，天纵英才，布衣百姓正是有陛下才得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朕有时候不是想听这样话。”皇帝转过头冷言道。
　　“......”宋好雨低下头不做声，天意难测四个字涌上心头。
　　“你说，朕与你家旧主想较，如何呢？”皇帝突然又问道。
　　宋好雨一时怔住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口中的旧主是谁。垂着头想了半日才缓缓道：“悖逆庶人为子时，忤逆不孝；为人臣时，狂悖犯上，此种种罪行，天下皆知。然如今已身死，奴婢为其旧日家人，每每想起，痛心疾首。”
　　“你很念旧恩......那今日若是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你们是不是更高兴？是不是就会天下太平？”
　　“陛下”宋好雨连忙跪下道：“易位而处的事绝不会发生，也万不会发生。”
　　皇帝摆摆手，带着几分萧索道：“朕随口几句，你便跪来跪去的，难怪下边的人怕你，说你是难交心的。”
　　“奴婢......”
　　皇帝已经向城楼下走去，晚风凉凉，衣履环佩声中皇帝的声音又响起：“你服侍妙英的时候她有没有提起过我呢？”
　　时间已经很久远了，宋好雨心中诧异皇帝今夜的异常，最终摇了摇头。
　　“朕近来神思忧虑，总是想找老朋友说说话，可是转眼望去，老朋友早就不知在哪里了，猛然间想起你曾与他们有交集，所以随便说说话，你别多想。”皇帝低声道。
　　宋好雨默默跟着皇帝走着，沉吟半晌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镂空麒麟玉佩，道：“当日李宝林与奴婢分离时，曾将它赠与奴婢。”
　　皇帝接过来，抬高放到眼前看了看道：“是她的东西......你收好吧。”
　　“旧人旧物，人念其情珍藏之，本是寻常。然却总是带来祸患，今日欲毁，又不忍心，是以想......想让它归于内府。”宋好雨答道。
　　皇帝想了一会儿，方知她因自己话疑心了，不由瘪嘴道：“朕方才说了，只是闲谈......你......你既怕嫌隙，把这玉佩给朕吧。”
　　宋好雨恭敬将玉佩交还皇帝，天子接过去掂量了一下，自嘲道：“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又物归原主了。”
　　皇帝声音很轻，但宋好雨还是清楚听到了，她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悄然落后于天子两步，二人在一片静默中回到了延和殿。
　　何大监在延和殿当值，瞧着皇帝神态落寞，到了殿前，只是随意挥了挥手打发宋好雨离去，便趁机寻住宋好雨道：“陛下没事吧？”
　　宋好雨摇了摇头，望着延和殿的宫门道：“陛下只是忧心国事。”
　　何长躬想了一下，便立即转身回延和殿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