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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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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并没有因为健奴的祷告而使得悲痛不再降临。自二人从观音庙回来,整个宋家都笼罩在一片不明就里的阴郁之中。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使得现有的一切碎掉。
宋母的脸上已经难见到笑脸,她整日斡旋于厨下和卧室之间,无暇顾及女儿。偶尔的相见,总是匆匆而过,伴随着她急切的身影以及一阵酸涩难闻的药味。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家里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这年深秋的某天宋好雨正单手支着下巴,坐在书桌旁望着窗外的几株老树在寒风中被吹落了叶子,黄叶漫天纷飞,看起来一片萧索,让人心中平添了许多愁绪。甫一低头,看到书本刚好被翻到一页,“砧杵敲残深巷月,井梧摇落故园秋”,这是秋日感悟思念家乡之作。不知为何,心上发酸。
健奴坐在她旁边,本来正在纸上无聊涂鸦,见其神色有变,便悄悄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道:“你是为老爷的病情担忧吗?”
宋好雨定了定心绪,转过头看着健奴,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这时候宋母突然进来,她的眼圈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在宋好雨印象中,她一直是一个很坚强的女性,从不曾轻易掉泪,至少在这个女儿心中,她一直以此形象出现。此刻,宋好雨突然才意识到她也只是个寻常女子,面对突入而来的境况,也会手足无措,也会迷茫难过。
“怎么了,我父亲的病不好吗?”宋好雨问道。
她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只是沙哑着声音对她说:“你父亲想见你一下,跟我来吧,健奴,你也来。”
宋好雨和健奴跟着宋母来到其父亲的床前,病痛已经将他折磨地不成样子,他一直是一个体态偏胖的中年男子,如今瘦得吓人,两颊和眼窝都深深地陷了下去。
宋好雨甫一见到,眼泪就掉了下来,不知该怎么办,只恨不能替他受这份苦楚,他平日对自己的严厉以及笞打也全然忘了。
当时宋好雨便想一定要快快长大,变成书上面所说的一语可定乾坤之人。那样,在面对任何情况,就可以游刃有余,随心所欲,而不像今日之境况一般,除了悲伤难抑,毫无办法。不过后来,她才知道所谓的一语定乾坤,于她而言实在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即便身秉钧轴,也常常有无奈之处。正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父亲一见到女儿便伸出手来,宋好雨忙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他点了点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儿,方艰难开口道:“听你母亲说,你最近长进了不少。”
宋好雨眼中噙泪,小声道:“儿实不敢辜负父母的养育之恩。”
他脸上有了几许欣慰的笑意,咳嗽了几声,又道:“所谓父母之恩,其实想明白了,也就是情缘。子女不负父母,父母也要不忘正身。希望在你心中,我是一个让人尊敬的父亲.....从前对你的教训,能恕则恕吧。”
宋好雨不防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饱读圣贤之书,威重少言,耻于表露感情的人。不想今日竟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心上一时紧致发酸,喉咙哽咽,半天才道:“爹爹这样的话,是叫做女儿的无地自容了。我......我怎会有怨念,还说什么饶恕之话.....只盼着爹爹身体康健了,我日日必在膝前,聆听教诲。”
宋父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用那双干涩枯瘦的手摸了女儿我的头发,道:“天不假年,为之奈何?”
宋好雨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她母亲在旁边,见她如此,一时担心这会让宋父更加难过,便拉了拉女儿的衣袖,道:“不要如此。”
宋好雨勉力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只剩下抽噎之声。宋父似乎再也没有气力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她身后。良久宋好雨才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原来是定在了健奴身上。
健奴反应过来以后,满脸疑惑,但还是轻轻向前走了几步,对着病床上的宋父行了个礼。他望着健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似乎没有话说。半天,才开口道:“......你也是个好姑娘,将来你们要互相照顾,互相提携......。”
宋父这话一开口,周遭的人都是一脸惊讶。宋好雨心道健奴虽然与自己情同姐妹,但不过也是婢女出身,如何可提携我呢?只怕是父亲病重深思恍惚而作混乱之语。
健奴对于宋父的话一头雾水,不知如何作答,歪着头望着宋母。宋母大概是为了安慰病人,向健奴使了个眼色。健奴为人最是机灵,立马明白过来,弯着身子,道:“老爷,放心吧。健奴生生世世都会照顾好小姐的。若违此言,定遭天打雷劈。”
宋父得了这句话,似乎心有所安,闭上了眼睛,积攒了半天气力,复又睁开了双眼,却是挥了挥手,让她们离开。
宋母将她们送出去 ,宋好雨拉着母亲的衣袖说:“我想陪着爹爹。”
他母亲脸上有些为难之色,道:“你们呆在自己的房间便好了。”说完,便转身进了丈夫的房间。她似乎没有气力来应对女儿的任何要求了。
宋好雨想起健奴刚才在父亲床前的话语,问道:“健奴,你刚才怎么发了那么重的誓言?”
健奴笑了一下,没有言语。
晚夕的时候,宋好雨和健奴躺在床上,都因为害怕和无助而默不作言。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是乌沉沉一片黑了。宋好雨睡不着,闭着眼睛,心内乱糟糟一片。健奴也没有睡着,因为她在不断翻来覆去。
宋好雨最终睁开了眼睛,问道:“是什么时辰了?”
健奴坐了起来,下床将灯点亮,望了一眼外面的天空,道:“应该交丑时了。”
就在这时候,宋好雨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突然从对面的屋子传来她母亲的啼哭声,宋好雨腾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楞了片刻,她知道了,父亲走了。
宋好雨用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健奴也明白了过来,坐到床沿上,搂着她,哭泣起来。这一夜两人便是在一片哭声中度过的。
第二天,宋家舅舅和帮助治丧的人都来了,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整个丧礼我两人都是在亡者的灵前度过的。
待宋父丧事完了以后,宋母好似老了十岁,头上的白发也添了好多。她不仅要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还要面临未来的生计。所以,在一切结束以后,她做了一个决定,要将现在住的房子赁出去,同时带着宋好雨和健奴去自己母亲家居住。
对于这个决定,她并没有和宋好雨商量。或许在她看来,宋好雨即便已经订了亲,但到底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做这种重大决定,是不应该掺和进来的,也说不出什么话。这让女儿的内心有了些许的不满。大人的世界好像都是如此,他们没有时间精力来探求孩子的内心,并且本能地认为他们没有能力做出富有意义的事情来。
话说回来宋好雨一点也不喜欢外公和舅舅,她与他们此前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的。但自己母亲是如此的决断,宋好雨和健奴也无可奈何。
在一个冬日的早晨,宋好雨和健奴以及母亲乘着一辆马车来到了外公家。因为毕竟是寄人篱下,所以两人儿时的那些小玩意,就都没有带走。
宋好雨和健奴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将它们一件件整理好,仔细地放在箱子中,最后封存好,放到了屋里的床下。
健奴看着她说:“你不要难过,这只是暂时的,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宋好雨也看着健奴,尽管此时她内心依然一片迷茫,对未来感到难料,但依然感激健奴的安慰。宋好雨向她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宋好雨以为自己人生的噩运到此已经结束,毕竟自己才十三岁,已经经历了一番死别。却没想到,此生终是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