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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常听人说孩子心性,宋好雨跟健奴那时候应该是将孩子心性发挥到了极致。
      所有的游戏都是玩过几天,便热情大减,所有的挨打,也是吃过一顿饭便忘。岁月真是悠长不尽,以致于俩人常常发出感慨:“何时到头啊,何时长大啊”。但长大也总是在不经意间期然而到。
      十三岁的时候,便时常有媒人来家中与宋母议亲。这时候宋好雨跟健奴总是躲在帐后偷听,她那时候大约明白什么是成亲,又好像不是特别懂,只是知道成亲以后就要去别人家中生活了,要远离父母了。这样的认知使宋好雨很是难过 。
      她对健奴说:“女子长大为什么要嫁到别人家呢?为什么一定要远离自己的父母?难道做父母的就不会难过吗?”
      健奴比宋好雨还小一岁,是以也不甚懂,她只是抓住宋好雨的手说:“我陪着姑娘,姑娘就不寂寞。”
      宋好雨伸出手指在她脸上点了一下,道:“难道你不嫁人?”
      她当真一脸诚恳地点了点头。宋好雨抓住健奴的双手,心中既欢喜又酸涩。她自然想与健奴生生世世在一起,但年岁渐长,少女心性已发,大约明白婚嫁之事由不得我们做主,况人生际遇难料,两人今日之种种愿望只怕会如春水逝去。
      就在这样的议亲声中,宋好雨跟健奴的美好岁月结束了。
      父母为其定下了亲事,是后街绸布店张家的儿子。宋母向女儿说他如何好,如何长进 ,如何读书一大堆,将来定可以中进士,点翰林,宋好雨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默然无语。
      母亲只当她是少女害羞,心中必然是愿意的。其实,宋好雨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啊,她连他的面都没见过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说什么。况她不愿意让父母伤心,自今年入秋以后父亲便时常咳嗽了,请医用药也总不见好。
      自宋好雨定下亲事以后父母也不让其与健奴再出门玩耍了,书房也成了她和健奴白天大多数的活动场所。
      健奴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这对于她来说简直如同进了牢笼,整日的不自在。常常吃了饭,趁人不注意一个人在墙角来回逡巡,寻找可以脱身的机会。
      这件事没有逃脱宋好雨的眼睛。于是晚间睡觉的时候,她小声问道:“健奴,你整日里看墙角做什么?你不会想一个人跑了留下我一个人吧?”
      健奴不防宋好雨将她私下所做的事全部说出来,连忙捂住宋好雨的嘴,伸出手指放到嘴边,虚了一声。见宋好雨眨了眨眼,不再言语,才小心翼翼放开她,道:“轻点,若让人知道了,又是一顿好骂!”
      宋好雨连忙点了点头,虽然满心好奇,但也不敢再发一语。
      健奴见此情景,有点得意,嘴角含着一丝张狂的笑意,道:“我呀,发现了后面角门处有一个狗洞。明天我就带你钻出去,咱们一起上街买好吃的!”
      这个狗洞宋好雨是知道了,但却从没有想过要从狗洞里钻出去,若是如此,岂不是有辱斯文,也不是闺阁女子该做的事情。她虽然读了几本书,偶尔会做一点在父亲看来出格的事情,但到底于大节不亏。钻狗洞这种事无论如何是做不出来的,况且宋好雨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年岁渐长,到底不应该再去外面和那些男孩子一样到处疯玩。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自己毕竟已快到及笄之年,怎可做出这样的事。
      但这只是宋好雨内心对于自己的要求,健奴天真率性,即便钻狗洞出去玩,她也绝不会有任何轻视之意。伦理道德本来就是针对个人而言,决不可强加别人,更不可以据此高度,任意评价别人的行为。
      健奴见宋好雨一语不发,呆呆地坐在那里,便拉了拉她的衣袖,疑惑道:“怎么了?”
      宋好雨转过头,望着她,有几分歉意道:“多谢你与我分享自己的秘密。我也很想去外面看看。只是,我......我毕竟如今已经定了亲,贸然抛头,总是不好。”
      健奴大有恨意而不成钢之意,连连摇头道:“你呀.......哎,就是让这些假道学给害的。这有什么,又不是让你出去与那个男子幽会,外面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你便不动心?”
      说到好吃好玩的,宋好雨怎会不动心?便下意识地连忙点了点头,复又觉得不妥,赶忙摇头。
      健奴见她如此作态,便好笑道:“你若决然不去,也就罢了。可别说我不带你去,我呀,可是要去吃好吃的。”
      宋好雨心中有几分歆羡,便喏嚅道:“给我......给我带一点吧.......”
      健奴见其终是心动,大笑起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揶揄之色。宋好雨脸上热辣辣的,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惺惺作态,矫揉造作之极,很是羞愧,便抱住健奴,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笑。健奴反应极快,连忙躲闪到一边,二人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嬉戏打闹。
      宋好雨实在不知健奴究竟是怎么发现那些好玩的好吃的。每次她从外面偷偷回来,总是带了好多小玩意,有吃的有玩的,还有好多新奇故事。
      宋好雨日常最大的兴趣便是读书之余静静听健奴眉飞色舞讲外面的事情。每每说到精彩处,健奴总是忍不住拍着自己腿,嗟叹道:“哎,你是没亲眼看到......哎,真应该让你看看。”
      这个时候,宋好雨心中便总是升起几分羞愧,无言以对。
      宋父的病似乎一天天严重了,大夫一开始还总是隔几天过来,后来干脆不来了,从书房中隔着窗户偶见几次,也只是无奈摇头而去。这让宋好雨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健奴也明白了大约会有大事发生,日间很少偷跑出去玩了,只是陪着宋好雨趴在书桌旁或是随手涂鸦。
      宋母白天黑夜衣不解带照顾父亲,见她如此辛苦,宋好雨实在不忍,便几次提出要替她照顾父亲用药。她看着宋好雨道:“你的心我明白,你父亲也知道你的孝心......只是,你父亲的病气会过人,你还小,恐伤了身子,还是不要去的好。”
      宋好雨听完以后,脸上带着失落和遗憾以及无措。连自己仅有的力量也无法贡献,她实在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健奴很是懂宋好雨,见她这幅落寞神情,也很是伤神。托着腮想了半日,突然眼睛一亮道:“我知道了,城外的观音庙极其灵验,既然夫人不让你亲自侍奉汤药,咱们便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老爷的身子早点康复。”
      宋好雨听完健奴的建议以后,觉得很好。便依从了她。
      这次宋好雨真得做了一件从前觉得不敢做的事情,钻狗洞出去。
      无论过去多久宋好雨都记得这件事,有趣刺激,难堪而又难忘。健奴在前面领路,先钻出去等她,宋好雨随后出去。狗洞周围常年无人清扫,积累了厚厚一层落叶,刚看到外面熟悉的巷子,健奴蹲下来看着她,大笑起来,同时伸出手帮宋好雨将头上的枯叶一一摘掉。
      宋好雨费了好大劲才从洞里出来,全身上下狼狈不堪,简直如同要饭的花子一般。扫了一眼健奴身上,却干干净净。
      宋好雨忍不住发问道:“健奴,为什么你身上这般干净啊?”
      健奴得意道:“知道卖油翁吧?我跟他一样,熟能生巧。”
      宋好雨轻轻笑了一下,心内自觉健奴虽然不爱读书,但这个典故用得还是不错的。
      二人一起携着手,向城外的观音庙走去。这里虽然是宋好雨长大的地方,然而健奴却比自己还要熟悉,去城外的路轻车熟路,看来平日里定是好玩惯了。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快到日中的时候,终于到了。初秋天气凉爽,中午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有些薄薄的暖意。观音庙处于半山腰间,这个时候,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寺庙外面扎满了各式小摊,有卖吃的,有玩的,更多的是卖各色香烛纸钱,还有几个算命的摊位,周围挤满了人。
      健奴玩心甚重,对所有的事物都充满了兴趣。拉着宋好雨向一个人多的算命摊前挤去。周围人等见两人年纪幼小,且是女子,纷纷避让。终于到得摊前,健奴满脸兴趣地蹲下身子,向那摊主,一个满脸胡须的干瘦老者询问道:“这位相者,你看一下,我和身边这位小娘子日后运数如何?”边说边指着身边的宋好雨。
      那摊主本来正给别人批八字,听到健奴的问话,斜着眼,扫了二人一下,道:“天机之事,如何可以白说。”说完便不理睬我们,继续和先前那人说话。
      健奴看到这老者这般势利眼,心中气愤不过,气冲冲地从怀中拿出了一大锭银子,那是健奴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宋好雨如此连忙拉了拉健奴的衣袖,小声道:“算了,何苦花着冤枉银子。这老儿摆明是骗子!”
      虽则话语小声,但因为离得实在太近,那老者还是听到了,脸色大变,放下手中的相书,愤愤道:“这位小娘子说我是骗子,可有凭据?再说批卦相面本就是一厢情愿,若是不信,自可离开,不要在这扰了我的生意!”
      宋好雨自来不愿与人争吵,况且周围一片人,吵嚷起来,颜面尽失。于是拉了健奴准备离开。谁知健奴竟似腿上上了玄铁一般,怎么也拖不动,只是向着那摊主道:“你这老儿,分明是欺我二人年幼!若要我相信,也需拿出点真本事出来。”
      这种激将之法对着老者十分管用,他随即从身旁拿出了一个签筒,塞到健奴怀中道:“快快掷来!”
      健奴一脸得意之色,笑着将签筒放到宋好雨怀中道:“姐姐先来。”
      我看着这签筒,默默在心中念着自己的心事,一问父亲寿数,二问良人如何,慢慢摇动签筒,当的一声响,一支签应声坠地。我将签捡了起来,细细看上面的签文,健奴也凑了过来,只见上面写道:
      去国离乡二十载,伤春已来复悲秋。劳劳红尘流行役,历来风波未白头。
      此签所写,句句伤悲。宋好雨心中有些不安,健奴看其脸色微变,连忙将签文给了那摊主,道:“你说说,这只签是什么意思?若说的不好,我可是不给钱的!”
      那摊主将签文拿到手上,摇头晃脑看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胡须,才开口道:“不好不好......依老夫看,这位小娘子恐不是个有寿之人......”
      健奴听闻她如何说,有点焦虑,急道:“那怎么办?”
      那老者揶揄地看了宋好雨一眼,装模作样开口道:“若要解这位小娘子的困局,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出家入佛门,一生脱得红尘,也就可保无虞了。”
      对于这位摊主的话,宋好雨并不十分相信。这样一个贪财之人,恐怕并无多少真本事,是以并不放在心上。健奴却有些难过,听到摊主的话,还想分辨些什么,宋好雨拉住她忙岔开道:“你也来掷一个。”
      健奴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也拿起了签筒,掷出了一支签文。那摊主将落在地上的签拾了起来,念道:“枯木逢春犹再发,花香叶茂蝶来频。桃源尽日千红紫,一叶渔舟误入津......嗯,好签,好签。”
      健奴听完以后,急急问道:“什么好签?到底什么意思?”
      那摊主满脸喜色道:“这签文是说姑娘将来定是大富大贵之人......我观姑娘面相,田宅宽阔,鼻直有肉,只怕再过几年就可乘风上青云了。”
      宋好雨边听这摊主的话,边看健奴的脸。她这两年在不经意间确实长开了,已初现了美人之态,只怕将来不知何人有福可以娶得这位姝色。
      健奴本来正专心致志听摊主的话,无意间瞥了一眼宋好雨的目光,见其正在看她,有些羞赧,忙道:“姐姐......你瞧这个人胡说些什么!”
      宋好雨笑了笑,将身上的碎银子拿出来丢给了摊主,拉起健奴,快步从人群中走出。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色已经不早了。二人匆匆跑进了观音庙,拣了几炷香在佛前上了。
      宋好雨在佛前最终什么心愿都没许。她因看到满目碌碌人群,形色匆匆,皆是心有所求,很是感触。想人们常说佛有三目,世间无处不在,那么他应该明白每一个人的心意。但每天有这么多人来求佛祖,神佛哪里顾得过来呢?还是什么都不说得好。指望一切都不要变,自己目下所拥有的已经很满足了。
      回去的途中,夕阳照着山道,两边衰草几许,平添了几分落寞。宋好雨和健奴牵着手,健奴问道:“姐姐求了什么?”
      宋好雨摇了摇头道:“本来有好多事想求神佛,但......后来,想着神佛大概太忙,就什么都没说。”
      健奴啊了一声,道:“姐姐真是越发替佛祖操起心来......不过也没事,我替姐姐许了心愿。保佑老爷身体康健,保佑姐姐一生顺遂,嫁得一个好夫婿。”
      “你呢?”
      “我没有求什么,反正我现下已经很快乐了。”
      健奴,这天下间再没有我们这样的情深的了吧。宋好雨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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