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骄阳麦浪

35、第 35 章

　　宋好雨心下自然亦是失落奇怪。自己是曹婕妤举荐的人，内院处无论是如也该给薄面，如何却是到了清冷的观文殿。虽然得了副掌班的职务，倒如鸡肋一般，食之无味，丢之可惜。好在经历过这么多磋磨之后，倒心性乐观。
　　观文殿乃皇家内廷藏书及器物所在。高祖时最为兴盛，这得益于高祖旺盛的精力。他挚爱书籍及各种名器法帖，然而历经百年沧桑，后来者多对此不感兴趣，观文殿逐渐萧败。似这座宫廷及偌大王朝一般，繁华表面下，不堪细扒，落满灰尘。不同于后廷，多是女子，这里属于前廷。殿中副掌班空位多年，无人填补，只一名掌班内监姓牛，已年逾五旬，体力衰微，殿中之事只是应付，手下有两名宫人，两名内监，见主官如此，见也是应卯而已，诸事不上心。
　　宋好雨初来此处，见坐堂之处如此简陋，心已然凉了半截。及看到办事人员之敷衍、松散，更是叫苦。叫了一名内监，名唤十儿的，帮忙打扫住处。十儿提着一桶水，丧声歹气的，胡乱擦拭。宋好雨心中不悦，本欲申斥，但见十儿手上冻疮未愈，衣袖油腻。便转口到：“你几岁入的宫，便一直在此处当差吗？”
　　“六岁就来了，我也没有好钱，可不就在这穷处嘛。”十儿抱怨道。
　　“你入宫早，又在此处干了这许多年，内院处都是知道的，何愁得不到升迁？”
　　十儿瞪大眼睛道：“我到此处也十来年了，只见人来，倒不见人走。”
　　宋好雨听完心下忧闷，但作为一个长者，也只是勉强权劝慰几句。她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即日便将观文殿数年积累文书及账目拿到房中，一一过目，以求心中明白。不过数日，便已阅完，又整理出一大摞文书，梳理清脉络，将殿中要事一一列清。趁着夜里空闲功夫，将殿中书籍、宝器一一查对，如此便花费了月余。
　　及至曹婕妤遣人请宋好雨去说话时，她头顶发巾，衣带灰尘，面色红润。曹婕妤见此，不有感慨道：“不说姐姐在观文殿做掌班，我倒以为姐姐去哪里做泥匠了，如何弄得这般狼狈？”
　　宋好雨笑道：“实在是有事，我查阅了那里近年来的文书及藏品，一来对不上，想是年久未查，恐怕遗失。二来，书籍、器物乱摆乱放，堆在一处，毫无章法。三来各处所报银钱也没有个统一筹划。这些虽然都是小事，然而长久下来，却不可小觑。”
　　曹婕妤皱眉到：“这些事我不懂，但听你说来，却并不是一两日积攒下的，没人出面出头，姐姐又何必理会？”
　　“左右我无事，不过是打发空闲时间，哦......对了，已经开了春，你怎么还捂着毛衣服？”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两年总是怕冷，手脚冰凉，吃了一堆药，也没个起色。海棠说托自己的父亲，最能从外面找了个道士，医术了得，过几天便会有丹药进献。”
　　“僧道檀尼整日游走，最能坏事，还是少交往的好。”宋好雨劝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们读书人清高。但这位道士乃是活神仙，前几日，在太后的慈安宫，他演了一出活人吞蛇，连陛下都赞叹不已。外面不少大户，无儿无女，一经他治，都了却心愿。”
　　“但是.....”宋好雨欲要再争辩，又及时转口道：“如你所说，看来的确了不得，是我见识少。”
　　曹婕妤面露得意之色，猛然间又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还有一桩事，姐姐日间无事，也常来我这里走动走动，我带着姐姐也多见见宫中贵人，也有利于宫中升迁。免得我跟陛下提起你，他倒全然不记得。”
　　“你与陛下提起过我？”
　　“内院处的考计结果，我很不满意，因而跟我陛下提起。不过陛下心事重重，没有时间理会这些。”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朝中的事，我也不懂。只是隐约听说外面不大平静，西边番兵又起，河间、济宁多府流民四蹿，聚众抢劫，官兵竟不能敌。你没有听说吗？”
　　宋好雨心下大骇，摇了摇头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照你所说，这些流民岂不是反贼了吗？”
　　“具体情形我不知道了。只是贼人凶悍，陛下虽然三令五申要并州总管韩先平叛，但是.....”曹婕妤皱着眉头，不愿意再说下去。
　　这些事亦是宋好雨从未经历过的，只觉心中不畅。这座宫廷是自己向往的，这样的繁华盛世，至少表面是这样的，也是自己想要沉浸其间的，若是碰到了乱世，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但愿这只是乌合之众，宋好雨自我安慰道。
　　晚夕，秉着烛火，宋好雨自顾自整理起观文殿的文书，她让自己忙起来，以消磨内心的不安。春日晚间起了风，凉意满满，宋好雨走到窗前，正要伸手拉窗户，忽觉背后有声响，连忙转头道：“是谁？”
　　那人似乎也下了一跳，怔了一下道：“中郎官韩照。”
　　自入宫以来，已经几年未再见到他，此刻，却并不陌生，反而心头温暖。韩照身着绯色绮丽圆领袍，簪着青玉簪子，腰间挂着璎珞荷包，虽是京中贵公子寻常打扮，却不是送好雨记忆中的作风，也与他一贯冷然的样子不符。
　　宋好雨不觉笑起来，到：“宫中已然下钥，郎官怎么还在这里？”
　　“与陛下相谈得完了些，他便留我在宫中歇息一晚。”
　　宋好雨点了点头，将窗户关好，到：“时间也不早了，郎官若要看书，请明日再过来吧。”
　　韩照将书撂下，忽而笑道：“宋宫人高升了。”
　　这些话分明带着几分揶揄，宋好雨低下头道：“郎官切勿如此说，奴婢本事卑贱之人，此亦本职罢了。”
　　她一脸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韩照亦颇觉无趣，便转身准备离开。
　　宋好雨忽悠想起白天的话，忙问道：“并州总管韩先是你什么人？”
　　“是家父”
　　“外面的事你听他说了吗？”
　　这样着急慌乱的宋好雨让韩照心情愉悦，他转过身子靠着书架，悠悠道：“外面什么事？”
　　“日间听说河间、济宁多府有贼人作乱，陛下命令尊平叛，未审如何？”
　　韩照叹了口气道：“我身在京中，消息不通，也并不知道。改日有家书寄来，我帮你问问，或者.....或者有机会，你亲自问问他老人家。”
　　“我如何去问他老人家，他身居高位，又在并州！”
　　“这有何难，做了我家人不就行了”。韩照低头道。
　　宋好雨方回味过来这话中之意，面色羞红，打了一下韩照胸口急道：“你胡说什么.....你.....”，却说不出话来。又想起他已经婚配，不觉又有几分失落，只歪着头不言语。
　　韩照笑着低声问道：“那你愿不愿意呢？”
　　宋好雨抬起头，双目潋滟，韩照眼中亦满是自己，心中一窒，仿佛停止了呼吸。这样的侯门子弟，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呢？沉溺不过一瞬，宋好雨抽走自己的手，敛起鬓角的碎发，道：“怎么突然有些热，刚才还起风了。”
　　“我怎么没觉得”韩照站直身子。
　　“夫人与孩子同在京中吗？还是在并州呢？”宋好雨问道。
　　这样的话大为扫兴，韩照兴致全无，望着窗外，显然不愿意回答。
　　气氛低到极致，空气中仿佛有一层碎冰。十儿的到来，打破了尴尬，他趿拉着鞋，打着哈欠道：“我晚上起夜，见灯亮着，以为忘了呢......哦......韩大人，小的眼拙，一时没有瞧见。”
　　“我也正要走，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也早点歇着。”二人目送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