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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崔六郎在宫门外的马车上等着接应。冬日的皇城干燥枯冷,即使身在车内,人也不由得缩成一团。
      宋好雨刚进来马车,崔六郎忙松了松身子,将盖在身上的大氅覆到其身上,皱眉道:“这天气太冷了,等回了家就好了。”
      马车哒哒地声音在静夜里异常清晰,快到城外的时候宋好雨方道:“今日也劳烦你一天了,柳泉山庄离城里又远,你明早还要去当班,况你不回去,你家夫人也有忧心了,不如我自己回去吧。”
      “没事,如今你可今非昔比了,我得好好供着你呢!”
      他既这般说,宋好雨亦勉强笑了一下,不再强求。
      时宫中已有皇后,乃永安侯之女曹蔚兰,年方十七,虽为皇后,却面上一团孩子气,天子并不与之亲近。另有淑妃何氏,姿貌平平,性情温良,沉默寡言,恩宠也是寡淡,然育有皇长子李扶,宫中人常有流言道扶者,佐也,可见陛下对着这个孩子是有大期望的,何妃的将来恐怕不是淑妃就到头的。余者有品级的便是陈贵仪与曹婕妤了,皇帝日常所去之处便是此两者了。
      如今曹婕妤既得恩宠,不过几日崔六郎便带来了要宋好雨入宫作陪的消息。彼时,崔六郎坐在一边,已然双腮带泪道:“你入宫也是好事,只是我却舍不得,咱们好了一场,又相伴了许久,却让我......”
      宋好雨心下好笑,强忍住,拿帕子遮住嘴角亦叹道:“六郎说的也是妾心里想的,只奈皇命如此,却又当如何呢?”
      “你说得正是,虽你我情重,但君恩更是要紧,今你入宫也是为王事劳,更要勤谨奉上......另则......”崔六郎移近身子,压低嗓子,有道:“另则你到了曹婕妤身旁,也好帮衬帮衬我,我也算有个耳目,这枕边风抵得上千军万马呢!”
      “这是自然”宋好雨在一旁点头道。
      二人话到此处,才一扫刚才悲戚,皆精神打起商量入宫应带之物。崔六郎不时将宫中一应人事告知,如何处理人事等等。
      如此这般折腾之下,这个年便是这样乱糟糟挨过。过了元宵节,宋好雨便正式踏入寒香殿。
      寒香殿掌事名唤海棠,乃官家出身,瓜子脸,身量窈窕,身着圆领袍服,头戴濮头,作后宫高阶女子惯有的装束。
      对着宋好雨满脸亲呢,特意交代一番,言道:“婕妤本要给你接风,不过太后身子突然不爽,婕妤也不得不去,你可不要生气。”
      “这是哪里话,我能到婕妤身边侍奉已是大德,惟有感激二字,只奈何自己粗鄙,还要掌班不吝赐教。”宋好雨亦笑道。
      海棠听了这句话,满心舒畅,抬高了嗓子清道:“这是自然的,咱们都是姐们。”
      “快休要如此说,掌班虽然高看,以姐妹论,我心内亦是感激,却是不敢高攀的,只看掌班行事人品,无不令人敬佩。”
      “哦?你怎知我行事人品?”
      “刚在都院造册,那里的黄门偶然谈起寒香殿之事,交口称赞,井井有条,都言是掌班之功。”
      海棠满脸愉色,连连摆手推却,道:“你倒是会说话!”
      “我从来是嘴笨的,只是心里有什么便说出来罢”
      海棠掌不住,掩嘴大笑起来。
      宋好雨勤谨做事,与人为善,处处奉承,因此在寒香殿倒也如鱼得水。她与曹婕妤又有旧谊,因此在寒香殿更是与诸人不同。
      曹婕妤容貌艳丽,性子活泼好动,甚得天子宠爱,可谓事事顺心,却有一样难以如愿,便是子嗣。她承奉多年,却一直未有子嗣,当日也曾仗着恩宠,要养育皇长子,淑妃位份在她之上,皇帝有所顾虑,终是不肯。
      如今更是时常求医问药,以求有孕,更兼有一些海上方士以方术之法教之。此多涉及床帏辛事,海棠虽是未出阁女子,但因在后宫日久,谈起此等诸事,并未有避讳,反而时常与曹婕妤相谈。
      反之宋好雨在此等事上甚是厌恶,只觉污人清听,因此每每三人相谈,总是找事避过。
      某日宫中陈贵仪亦不知从哪淘来的方子,说将葫芦玉器挂到床头,便可有孕。这样的法子不知不为传到了寒香殿中。
      当时,宋好雨正在廊下浇花,听到殿内笑声一片,不觉仔细听了听。原是陈贵仪一心求子,要将葫芦玉器挂到床头,可她宫中人偏少听了玉器二字,闹了个大笑话,传得阖宫皆知。
      宋好雨进入殿内的时候,海棠正在床角挂上葫芦玉器。曹婕妤便顺势问道:“姐姐,你说这法子准不准啊?”
      “这个......生孩子这种事大概还是看缘分,哪有人力可为的呢?”
      曹婕妤听完,脸上渐有失望之色,宋好雨亦有些悔意,自觉不该如此说。海棠在旁插嘴道:“话也不是这样说,虽然有天意,但人力也是要的,常听乡间有些财主年过半百,膝下无子,最后求仙问道,果然得子,聪慧异常。况且这法子到底也无碍,试一下总是可以的。”
      宋好雨忙添笑道:“掌班说得有理,到底是我没见识。”
      曹婕妤见如此,忙拉住宋好雨道:“姐姐休恼,海棠也是一切为我!宫中皆是此风,日子久了,你便明白了。”
      “是”
      此事到此并未结束,还引来了一场风波。时太后年逾五旬,养在慈安宫,并不过问宫事,宫中事皆由何淑妃打理。
      却偏偏那几日太后睡眠不安,常梦见一仙人身披金甲,手着葫芦,要将太后摄入其中,因此受了惊吓,害了一场病。不知何人将曹婕妤求子之法告知了太后,便惹得太后恼怒。与皇帝言道此病皆因曹氏起,曹氏恨己。
      皇帝虽极力劝解,但终不能解太后之怒。便只能将曹婕妤禁足三月,罚俸半年,以做惩罚。
      曹婕妤心痛惊惧,天子却以国事繁忙为由,并未踏足寒香殿,这更是添了曹婕妤伤心。倒是皇后带着何淑妃、陈贵仪特来劝慰一番。
      虽已入春,但薄冰未消,皇后却已经一身薄罗长裙,外无罩衣,双颊微红,圆脸杏眼,鼻头圆润,满脸娇憨。拉着躺在床头的曹婕妤道:“荻花你不要恼,母后在气头上,改日我带着陈贵仪去她老人家那里,她准会消气。”
      曹婕妤不明就里,转过头打量一眼陈贵仪,更是不解。皇后挠了下头,忙解释道:“昨日太医说陈贵仪有了两个月身孕,太后准会高兴。”
      这些话如同在火里浇上热油一般,更兼想起自己此番事的由来,曹婕妤双颊泛红,呼吸急促,额头上汗珠迸出,半日才道:“那恭喜陈姐姐了。”
      陈贵仪身量不高,皮肤白皙,脸色如桃花一般娇嫩,用帕子轻扇了一下,笑道:“什么喜不喜的,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倒把人折腾得够呛,吃不下去睡不着觉。”
      何淑妃心下微叹,拿起帕子替曹婕妤试了一把汗,笑道:“初次有孕之人都这样,你倒要好好歇着,不可随意走动。”
      皇后虽如儿童一般坐立,此时亦觉得气氛大为冰冷,忙起身道:“正是,是我鲁莽了,荻花你先歇着吧,那我们回去了。”说着,忙转身扯了一把陈贵仪离去。
      三人出了殿门,皇后望着陈贵仪忍不住抱怨道:“刚刚说话怎地阴阳怪气?倒叫荻花又要多心!”
      “谁叫她东施效颦,理她呢!”
      “我不管这些,只求你们安静些过日子吧!别让太后把我叫去骂我!”皇后无奈道。
      她到底是皇后身份,家世又厚,陈贵仪在闺中时,二人也是常来往的,况也知道皇后性情,便忙笑道:“是,皇后娘娘说什么,我们无不遵守。”说着,拉着何淑妃行了个礼。
      皇后与何淑妃相互对视,无奈一笑。因念着陈贵仪有孕,何淑妃宫内有孩子,便让二人现行回去,只自己在寒香殿外宫道漫走。
      恰巧宋好雨此刻刚才外面取了浆洗的衣物回来,皇后不曾见过她,又知寒香殿新来了一个宫人,想起她出身,便让人拦住她,笑道:“你便是新来的宋宫人吧?”
      宋好雨行礼道:“正是,请皇后娘娘安。”
      “不用这些虚礼”说着便亲呢拉住宋好雨胳臂低声道:“听说你去过沙州?”
      ......
      “我父亲多年征西,常与我说起大漠飞雪,旌旗连天,我虽向往,可惜从未见过,若你得空,可与我讲一讲那里的风土人情。”
      “奴婢嘴笨,只怕讲不好呢!”宋好雨笑道。
      皇后皱着鼻子道:“那有什么,据实而已。”
      宋好雨隔了片刻,道:“也好吧,只是现下奴婢手头有差事......”
      “你放心,只等空闲,不妨碍你的。”
      宋好雨连连道谢,又忙着应付差事。彼时刚刚将衣物送到下房,便瞧见寒香殿的小宫人良儿过来,拉着她到僻静处耳语半日。
      “这话真不真?”宋好雨低着头问道。
      良儿忙指天咬舌道:“我若是说假话,叫我立时便死去。我因和姐姐好,才说的。姐姐待她那样,又年岁长于她,在婕妤面前处处维护,可她却在姐姐背后说这些话!”
      “是不是她又给你指派重活了?”宋好雨想了一番道。
      良儿越发着急,道:“她处事不公是一向的,只想在主子前讨好,也不想想我们下面人!我自然恨她的,只是今日的话却是一片真心,心窝子话!不忍好人受她欺负!”
      宋好雨拉住良儿,从袖子中摸了一锭银子,悄悄塞过去,亲呢道:“好了,我还不知你的心,你说的我自然信。可别再说给别人,小心是非。”
      良儿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跑开。
      宋好雨一人呆坐在栏杆上,望着阶前渐生的春草发呆。往日那样的话,她也是听到些风言风语的。无外乎海棠在背后提起她身世,言语轻薄侮辱。想其缘由,无外乎争风吃醋,自己来之前寒香殿她一人独大,如今自己来了难免生出不平之心。况因葫芦之事,曹婕妤私下斥责,更是衔恨在心。
      如今听良儿之言,她竟在私下与曹婕妤言道要将自己许嫁出宫,分明是容不下自己。正自沉思间,却猛听得一阵咳嗽。
      抬头一瞧,却原来是海棠,在一旁笑道:“大白日的,不去干活,却在这里发什么呆?”
      宋好雨忙起身,用帕子扫净一处栏杆,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副干净帕子垫上去,陪笑道:“哪里发呆,只是胡乱想罢了......掌班快坐。”
      海棠坐下,随口道:“想什么呢?”
      “在想家世容貌四个字,刚刚偶然间见到皇后娘娘,年纪虽小,却令人敬畏,想起姐姐家世,恍惚间听说掌班父亲在永安侯手下为官,可想你们都是一脉相传的尊贵。”
      海棠心神荡漾,扇了一下风,道:“休听外面的人胡说,我父亲哪里可以和永安侯相比,我又怎可比皇后娘娘!”
      “倒是我唐突了,不过常听人说跟什么人学什么样。如今姐姐既入了宫,怎么也不在皇后娘娘面前多多走动,家中老大人也可再向前动一动?”
      “你快不要胡说!”海棠斥责道:“我是寒香殿的人,自然只一心为咱们娘娘,安敢与琼华宫的人走近!”
      “这是自然”宋好雨亦忙道:“掌班与婕妤情谊我怎会不知。只是一心要为了掌班,倒没忌讳了。又想着掌班人品高洁,自然能在公事与私情之间权衡。”
      “怎么权衡?”海棠有了兴致,问道。
      宋好雨坐到一旁道:“我观皇后性情,是个天真孩童,想来是不会让人做为非作歹之事。这于咱们娘娘的事也是不妨碍的,另则,掌班如今只是没有机会与皇后相熟,所谓熟人好说话,若一朝成了熟人,他日加官进爵之事还不是有一句话。”
      “往日也曾去过琼华宫,可是也没什么机会能与皇后娘娘说上几句话。”
      “我倒有机会,皇后娘娘想听我讲沙州风土人情,到时,我与姐姐一起去,寻机说话。”
      “哦......我知道了”海棠连连以手指宋好雨笑道:“你也太机灵了,哪里是为我,分明是自己要攀皇后这颗大树,又怕别人说,拿着我打掩护。”
      宋好雨忙嘿然笑道:“我有什么心思全然瞒不过掌班。”
      “我便说,你不是安心在寒香殿当个普通宫人的。只是将来得了好,可别忘了我。”
      “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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