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骄阳麦浪

31、第 31 章

　　某日晚间，已近三更，柳泉山庄已在一片寂静之中，宋好雨也已经歇下了，却被崔六郎惊醒。
　　他少有这个时候来，外面一片漆黑，脚下尚有新泥，带着寒气进了室内。宋好雨心内诧异，披衣起来，奉了一杯茶，剔亮烛火，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崔六郎握着茶杯暖了暖手，道：“没事......还早，你再去睡会儿，天亮了我带你进城。”
　　宋好雨越发心内疑惑，坐到一旁垂头思索道：“是你家夫人容不下我吗？”
　　崔六郎正自喝茶，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又胡思乱想，没有这样的事。”
　　“那是为了什么？”
　　“你.......从前在家时，可有一位姓李的妹妹？”
　　已经多年没提起过健奴了，虽然自己并不曾忘记，但她的身影确实已经在记忆中逐渐模糊，此刻突然提起，宋好雨不由站起身，颤着声音道：“确有一位妹妹，只是已经失散多年，怎么......?”
　　“你看你......急成这样，坐下来，听我慢慢说”崔六郎扶着宋好雨道：“宫中有一位曹婕妤，乃陛下宠妾，应是你那位李妹妹。”
　　“我越发不明白了，我妹妹姓李，她姓曹，如何是一个人？况我妹妹又是如何入宫的？又怎么会与当今天子扯到一起？”
　　这一股脑的问题在崔六郎耳边，他不由得用手拍了拍自己额头，仰着头道：“你把我问住了.......这些事不是我经手的，我也不懂，赶明个有时间我帮你问问韩照，他办的事。”
　　宋好雨按捺不住喜悦，来回踱步道：“那明日便是去见我妹妹吗？”
　　“正是......哎.......你别来回走了，我头晕。”
　　“明日几时出发，我穿什么衣服去？.......我......我该行什么礼?”
　　眼见得宋好雨这般情态，崔六郎不由得抚掌笑道：“好了，明日你只听我的便罢了，如今便请娘子安睡，我为娘子守夜，行不行？”
　　宋好雨心中澎湃之情未减，只和衣养神而已。到了第二日用过早饭，二人装戴完毕，才起身往皇城而去。
　　入得三重宫门，熹阳正照，宫墙碧瓦笼在其中，和煦暖阳下寒香殿更显得柔和静谧。殿外无一人值守，宫门大开，不知人都到了何处。
　　宋好雨跟着崔六郎进了进去，满心惊诧，院子整洁，无一丝杂乱。石道旁边的土地上泼了水，不起灰尘。栽着几株桂树，郁郁葱葱。
　　原来人都站在正殿前，乌压压一群人，正中一老者面白无须，身穿圆领朱色袍服，头发花白，着大带，一副内官装扮，很是威严，见到崔六郎进来，做噤声状，又悄悄用手指了指殿内。
　　宋好雨不明就里，这里的一切带给自己新奇，便悄悄抬起眼，隔着打开的窗子，瞧见殿内青色云纹绉纱帐萎地，阳光直射其中，静谧无声。年少的天子坐在床头抱着自己的爱妃，满心怜爱，呢喃细语，柔情无限，一片喁喁私语不经意传入耳中。
　　原是一场情事，一个模糊的影子，应是容颜姣好的碧玉女子，将自己的头轻轻枕在自家夫君肩上，仿似一腔心事终有托，任凭外面星移日转，海枯石烂，自己只守着这一方小小天地便足矣。
　　仿似被人窥见心事，宋好雨耳后发热，强自镇定。“愿有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年少闺阁中读过的一句诗不经意涌上心头，带着几分酸涩。又或许是嫉妒，后来宋好雨曾回想当日震撼情境下自己心境，却连自己也分辨不出，只是心头如江南梅雨天中的棉布一般，轻轻一拧，就能滴下水来。
　　应该更多的事羡慕吧，一个美好年华的女子得到了自己夫君最真挚的情爱，况且这个夫君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掌国家之公器，操生杀之大权。
　　原以为自己历经辗转，早已看透世间情爱不过尔尔，却不想到在深宫这样一个最是寂寞之地，见识到了温暖。健奴凭借自己的容貌，得到了一份真心实意的情爱，在这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的深宫里，如同一盏深夜里孤独的火苗，渺小地弥足珍贵。
　　不过这也只是初进宫廷震撼之下的儿女之感，后来几番经历，只是再一次坚定自己从前的内心：寂寞空庭，白头宫人。
　　天地间的事务似乎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才跟着崔六郎进得殿内。
　　殿内供着几枝清梅，正对着门的条案上放着几个青瓷玩器，后面挂着一幅仕女簪花图。侧边垂着珠帘，一宫妆女子着鹅黄色撒花烟罗衫朝内侧卧，天子着圆领常服坐在一边。
　　那朱衣老者乃内廷都院何躬，人称何大监，显宦高位。进得殿来，满脸笑意道：“陛下，人来了。”
　　皇帝站起身，瞧见崔六郎便随口道：“正甫倒清瘦了。”
　　崔六郎摸了摸自己脸颊，涎皮赖脸道：“臣倒是日日好吃，却不想全到肚子上了。”
　　众人都被逗乐，笑了起来，殿内一扫刚才沉郁。那宫妆女子此时也起身，站在皇帝一旁捂嘴笑起来。
　　这笑声如此耳熟，宋好雨站在人群后已经热泪盈眶。
　　待得笑声渐停，皇帝才问道：“人呢？”
　　身旁宫妆女子似不明就里，歪着头问道：“什么人？”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皇帝亲昵地点了一下宫妆女子脸颊道。
　　崔六郎将站在身后的女子牵了出来。宋好雨低着头，只是盯着地下的云纹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一个声音在自己头上响起。
　　及至抬起头，宋好雨已经满面泪痕，脸色涨得通红。刚才的宫妆女子脸色突然严肃起来，死立在那里，盯着宋好雨，似要说些什么，喉头转动，半天才发出喑哑之声：“是.......宋家姐姐吗？”
　　宋好雨艰难地点了点头，心中似有千千语，在此等关头，此时此情二人身份悬殊，却不知该如何说。
　　宫妆女子并不理会一切，猛上前抱住宋好雨，泣不成声。众人见此，纷纷掩面叹息，崔六郎忍不住牵起自家衣袖抹了一把眼角。
　　终是何大监老成，稍待片刻，忙将宋李二人引到一旁榻上坐下。此刻曹婕妤心境已稍平复，抬头问道：“陛下是如何找到我这位姐姐的？怎么也不提前告诉妾？”
　　皇帝随意坐在宫人搬来的几凳上，笑道：“你别冤枉我，我也是刚知道不久的。”
　　曹婕妤嗔了一声，转头复望向宋好雨道：“姐姐......姐姐，这些年去哪了？妹妹等得好苦！”
　　宋好雨吸了下鼻子，强扯笑意道：“只是在外蹉跎度日罢了，今日得见，赖托陛下与妹妹之福了。”
　　皇帝在一旁又打趣道：“如今得了姐姐，心情可好了？”
　　曹荻花偷笑一声，狡黠道：“陛下惯会取笑我！休要拿这些小恩小惠来哄人，前日说的事我.......”
　　皇帝微叹一声，无奈笑道：“朕再想想。”随即又望着眼前一屋子人道：“咱们这些人就不要在这里碍眼了，让她们姊妹单独说会话。”
　　说完，便要起身离去，崔六郎朝着宋好雨挤眉弄眼半日也跟着离开寒香殿。
　　此刻，殿中方清净下来，二人稍得片刻一吐心言。原来，当年二人分开后，健奴又经过几番辗转，被卖到了京城永安侯府曹家，侍奉她家的小姐曹蔚兰，被改名字叫做曹荻花。
　　后来曹蔚兰嫁给了赵王李昪，她也被带进了赵王府。大概健奴生得过于漂亮，那李昪一见她就喜欢得不得了，将她纳为侧妃。后来，赵王承袭大位，健奴也就被册封成了曹婕妤。
　　二人说起过往经历皆是语气平静，寥寥数语，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路途遥远，弱质女流，其中之难，恐怕难以想象。
　　这两人际遇又实在不同，是以一天下来多是相叙从前湖广荆州府的童趣旧事。直到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彼此才将思绪拉回到了现实的时空 。
　　曹婕妤拉着宋好雨。迟疑道：“姐姐如今在崔府可如意？今后又有什么打算？”
　　“还好吧.......打算......事不由己，又有何打算......”
　　曹婕妤身量本就高，昏暗殿中，望着眼前的宋家姐姐，低着头，弓着腰，便是脚下的剪影也透着几分萧索，叹了口气道：“若姐姐不嫌弃，我去与陛下说，让姐姐入宫陪我，咱们姐妹相伴一处。”
　　宋好雨抬起头，眼中透出光彩，半惊半喜道：“果真吗？”
　　曹婕妤点了点头，二人又相拥在一起。
　　宫门下钥的时间快到了，都院有几个黄门过来送宋好雨出宫，两人又是一阵抹泪，才依依不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