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崔六郎自回京以来,甚是忙碌。除了按例述职以外,便多是人情往来之事。他是出名的子弟,是以府中日日络绎不绝,人来人往。如此过了月余,刚歇下脚,突然又听到消息,曹节率领大军回朝。他虽不喜此人,但毕竟在其账下担任监军数月,也不得不稍去应付。幸而曹节此人甚是避嫌,除了朝上的宴席之外,便居家闭门不出,也谢绝了所有拜访。自己虽然可以免去这桩苦差,却要去与韩照相会一番。
韩照从前在京中时,脾性古怪,除了读书,不大与人交往。所以虽为勋戚子弟,却并不与人来往。自己又是爱玩的,更是不曾说过几句话。如今有了数月军旅同僚,却觉得此人并非传闻中不通情理,虽然个性木讷,话不多,但偶尔玩笑,还是很风趣。且如今他深得圣上信任,委以重任,自己也需得攀附上。
因着这番心思,自己几次登门拜访,却都被拦回来了。正自懊恼间,某天见完天子,正在延和殿前逡巡,却恰好碰到韩照亦从殿内出来,便立即上前拉住,要约往府上相谈。
韩照笑着推脱一番,说自己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若是哪天有空一定相邀。崔六郎此时并不罢休,跟着韩照到他衙门口。韩照新近刚接了指挥使的职务,不愿此刻二人共同出现,便转头做无奈道:“我也没法子了,你倒说说请我去哪里喝酒?”
崔六郎立刻拍手道:“何用去别处,我也知你的顾虑,我府上现有歌姬美酒,又清净又好,咱们现在就去?”
二人便携了手,骑马一起前往城东三花巷崔六郎家中。刚入三花巷,便远远瞧见一个花子,衣衫褴褛,缩手缩脚,浑浑噩噩要往崔六郎府中闯。门前的家人自然要拦她,是以一片喧嚷。
三花巷是京中贵人所住之地,不想有人来自己家门前寻衅,崔六郎登时大怒,拍马快速上前,呵斥道:“哪里来的花子?好大胆,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
那花子却猛然扯住崔六郎衣袖,快速抹一下自己脸颊,道:“相公,如何不识我了?”
崔六郎恶其污秽,下意识抽出衣袖,愣了半天,细细打量,才试探道:“宋.....宋娘子?”
“正是妾身”宋好雨连忙道,正欲凑上前去诉说离别之情,韩照恰好从后面上来,询问道:“正甫有事,不若改日再聚吧。”
崔六郎心下着急,韩照好容易今日得闲,若是错过,又不知要凑到什么时候,忙拉住韩照急道:“别啊!我.....我......”说着转过头对宋好雨道:“你便要来,却这般不凑巧,碍着我事!”
宋好雨已心下明白,连忙低头行了个礼,道了一声改日再来寻郎君,便转身匆匆离去。
城西的临安歇脚店,老板正在盘账,猛一抬头便瞧见早间退店出门的女子回来了,却衣衫褴褛,满脸污秽,甚为诧异,忙道:“娘子这是怎么了?不是说找到你舅家了吗?”
宋好雨羞赧一笑,道:“找是找到了,却是不巧。舅舅恰巧出门,又要再你家店里暂歇几天了。”
说着,从怀中摸出银钱,准备预交店钱,老板亦笑道:“那也不妨,不过几天就亲人团聚了。”办好了住店,宋好雨转身朝二楼的房间走去。
店主瞧着她身影,顾自摇了摇头。每天人来人往,他本是记不住所有人的,只是这女子曾说自己家中遭灾,特意来京中投亲,曾经跟自己打听过消息 ,听其言语遭遇甚是可怜,不想今天出去,连衣物都污秽了,想是被人抢了,更觉可怜。
崔六郎晚间送走韩照之后,方有空想白天之事。自己本快要忘记那女子来,却不想她竟然千里迢迢来京寻自己,看其装扮,定是吃了不少苦,自己家中妻妾虽然不少,却无人像她这般有情义,想自己风流之名却也名副其实,不觉扶镜自照,嘴角渐渐上扬。
其他诸事都好说,只自己妻室悍妒,这几房妾室在家中便常常非打即骂 ,若再将她接入府中,只怕又是一番争风吃醋。前日天子刚执起自己的手,恳切言道要自己持重端和,不要总是惹人非议,若是被人又拿自己家事说话,恐怕不好。
是以,思来想去便唤来心腹门人,细细嘱咐了几句。
宋好雨在晨间,刚刚梳洗完,坐在房内发呆。却听见外面一阵叫门声。心下已然明白,不慌不忙开了门,听了几句话,便简单收拾了行李,跟着来人出了门。
快要上车的时候,猛然间想到什么,从怀中又摸出一把碎银子给了身后一直望着自己的老板。老板笑得脸上如一团花,忙道:“房钱已经结过了.....破费了破费了.....”
“这些日子叨扰老板,实该如此。”
老板虚推一番,便收了银钱,忙送了宋好雨离去。
崔六郎让家人将宋好雨接入了自己在京郊的一处庄园,既收入自己家中又避免了闲话。自宋好雨接入庄园后,自己一向心痒要去,却因为新担任了舍人,事务太多,一直不得空。
所谓舍人官居微末,他本是要拒绝的。只是天子执意,自己却推脱不得。本想着凭着这一趟西北军旅,也可封将拜相,不想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
自己也是一向讨厌腐儒的,不屑于与文人为伍,可天子苦口婆心相劝,让自己跟着老臣学得本事,襄暂天子。
如此一番折腾,直到初秋的时候他才得空去柳泉山庄。宋好雨早间得了消息,便松挽头发,施脂抹粉,穿了大红洒金比肩,灯下望眼欲穿。
崔六郎晚间到达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幅情景。心下愉悦,便浪荡公子形状上头,随手将手中折扇挑起宋好雨下巴,调笑道:“娘子这般装扮,是在等谁?”
“相公休要调笑.....明知妾.....妾在此日日思盼相公 ”
崔六郎哈哈大笑,拉着宋好雨坐在自己腿上,搂住肩膀,低语道:“此番上京,吃了一番苦吧?我本欲带你走,奈何皇命急催,娘子勿恼。”
宋好雨佯装恼怒,娇嗔道:“相公说得轻巧,却叫妾走了这般远路。一路下来,银钱俱无,手足皆磨破.....”
“当真?”崔六郎连忙执起她双手细细打量,白嫩柔滑,想起诗经中的手若柔夷,心下荡漾,放到唇边。
宋好雨却猛然将手抽出,站起身来,拿起墙上悬挂的琵琶,唱起来新近学的小曲夜行船:百年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人生最苦离别。崔六郎更是心痒难耐,上前拥着宋好雨喝酒取乐。
直到四更天,却是不得不起了。此处离皇城较远,若是再不离开,便赶不上坐班时间,二人又说了好一番温言软语才离开。
如此这般直挨到冬天,崔六郎某天在一众人去同僚家中恭喜弄瓦之喜时,不由感叹,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几房妻妾均未给自己添上一男二女,却不知是自己冲撞了什么。
离席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天色昏暗,潼云密布,似要下雪,不由得将自己身上毛氅捂紧。
韩照亦恰好此时从里面出来,身上竟是官服,应是匆匆而来便要走。崔六郎甚不喜这种天气,心内莫名寂寥,便拉住韩照要去饮酒。
本想着韩照会像往常一般拒绝自己,不想韩照愣了一下,嘱咐自己身边人几句,便笑着应承崔六郎相邀。
二人骑着马,身边跟着从人,一起往柳泉山庄而去。出了城,天气不好,北风愈发凛冽,路上行人稀少,道旁衰草倾颓,一派萧条之状。
这倒不由地勾起崔六郎心思,随口道:“我倒羡慕子明,不为别的,只不像我膝下寂寞。”
韩照膝下有一子,年方四岁,今听崔六郎如此说,便劝慰道:“正甫与夫人都还年少,总会有的,何必伤情一时。”
崔六郎叹息一声,瞧了一眼身后的家人,便靠近韩照,压低声音道:“子明,你说是不是我身体有毛病?”
他这般作态,韩照猛然呛了一声道:“不会吧?常听正甫说养身之术,可见身子是强壮的。”
崔六郎想自己日常保养,嘿然一笑。
两人到了山庄,便下起了鹅毛大雪。山庄本就在京郊,景色秀丽,如今极目望去,满山银色,纷纷扬扬,让人心中顿生英雄豪气。
屋内拢着炭火,室内温暖如春,几名歌姬弹唱着新流行的小曲,咿咿呀呀,柔情缠绵,书房本就是大开大阖之状,采光极好,如今趁着外面雪景,几个窗户大开,更是添了景色。崔六郎喝到兴头,一手执着花椒酒,一手拿着筷子,轻轻敲击着青色玉盘,发出清脆声响,随着歌女清唱。
韩照也是豪兴大起,站起身来,负手立在窗前,望着苍茫大地,纷纷暮雪。正在此间,外面进来一名侍女,低声道:“相公少饮,娘子还在等您一起踏雪。”
崔六郎猛然才想起来,昨晚与宋好雨曾相约,若是今日大雪,便要一起赏景。想到韩照也曾见过宋好雨,二人也算通家之好,便告知侍女请夫人过来。
韩照听到此处,便放下酒杯,准备离去。崔六郎拉住韩照笑道:“子明不必如此,我这位夫人你也是知道的,她也跟我说起过在沙州你对她相助之情,原该来相见的。”
韩照想了一下,便重新坐下,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