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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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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在此,每月粮草花费数十万两,靡费不堪。朝廷因此连下三道命令,定要曹节速战,不可拖延。
然土兵狡黠,敌退我来,劫掠扰民,朝廷之军难以歼灭。曹节无奈,才有此计。佯装失败而退,诱土兵攻入沙州,意欲在此全歼,只是苦了沙州百姓。
宋好雨在这般战乱之下,顺着大道向前走去,只是越往前走越是荒凉,路上也渐渐没了人烟,想要找人打探也是不可得。行到岔路口,已是干渴不堪,虽身上不少银钱,却无甚用处。
黄沙之中,天气越发炎热,宋好雨此时也顾不得体面,将身上外衣褪下,眯着眼瞧了瞧远方。无奈之下,摸出一块铜板,心内默念,向上抛去,字体朝上落地。
宋好雨叹了口气,定了定神,赫然朝着北边岔路而去。如是走了三天,脚上绣鞋都已磨破,双唇干裂,莫说人烟,连一滴水都不曾碰到,烈日之下,心神恍惚,终是支撑不住倒下。
似乎是做了场春梦,梦中有舒适的床,有清凉的水,似乎是回到了从前荆州府的家中,又似乎是在新安郡王府,总之是安闲舒适的。
她醒来的时候,入目的便是缠枝床幔,定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室内还燃这香,味道甜甜的,窗子半关,有清风吹来,有鸟雀声入耳。
正自思索间,一名女子进来,看其年岁尚小,梳着双鬟,圆脸细眼。见宋好雨醒来,忙放下手中茶碗,惊喜道:“你可是醒了,睡了这许多天,我要担心死了。”
“这是......哪里?”
“嗯......我也不知这里是哪条巷子,我是公子买来照顾你的。”那女子歪着脑袋道。
“哪条巷子......”宋好雨喃喃道:“这里是沙州城吗?”
“是啊”她见宋好雨脸色不好,便低了声音劝慰道:“你别急,等公子过两天来看你,他跟你说。”
宋好雨心下明白,这女子只怕是沙州府的贫女,便也不再多言。
“我叫吕儿,怎么唤你呢?”
这吕儿实在是少女心性,宋好雨笑道:“我本家姓宋。”
“宋什么?”吕儿不明就里,问道。
“你只唤我宋娘子便好。”
吕儿出身农家,自然不明她闺阁之名不愿示人,只觉这人真怪,便也不再问。
韩照受曹节之命,率领一部追赶土兵,土兵在烧杀劫掠一番后,便四散而去。一众人向漠北沙漠退去,韩照便是在这途中碰到宋好雨的。士兵报告前方一人倒在地上时,韩照尚以为是当地的商人。战事急切,本欲留下水与食物离开。却突然瞥见此人甚是熟悉,这才下马,将她脸上沙土抹去,发现是宋好雨。心下怜悯,便派人将她救了下来。
宋好雨足足养了将近半月,才下得床来,揽镜自照,双颊凹陷,毛发枯黄,本来尚可白净,却因在沙漠中徒步而肤色暗淡。她正值双十年华,不由得心上暗恼。
如此坐在窗前,直到点灯时分,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空气凉爽,外间绿植叶子在雨水的冲洗下新绿可爱。宋好雨望着窗外默默发呆,直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才渐渐转过头去。
隔着灯火恍惚,韩照望着眼前人猛然一惊。他自认识此人以来,多是蓬头垢面或施脂抹粉,此时穿着碧色四合如意连云襦衣,头发挽成堕马髻,未着簪饰,虽然脸部发黑,却清丽干净。
宋好雨见那人穿着一如初见的青色袍子,肩膀微微打湿,便心下明白,忙道了个万福。韩照亦轻轻点了下头,将手中雨伞合起轻轻放到一旁,方问道:“你可大好了?”
“多谢公子,妾已然安好了。”
宋好雨立在窗前,见韩照已然坐在一边,本应该坐在一旁相陪,忽又转念一想,便转过头去望着窗外不再言语。
二人沉默半天,吕儿送茶进来两人让了一番虚礼才打破了平静。韩照饮了一会茶,二人又不再说话。
韩照自思她心头所想,无奈起身走到他身边,二人各自倚着窗户一边望着潼潼夜色。
“这里的春色都这般吝啬,如今江南已是草长莺飞了”宋好雨喟叹道。
“都说江南景色秀丽,可惜我没有看过。”
宋好雨转过头,俏丽一笑道:“妾观公子品貌,倒像是个南人......公子实该去游览一番。”
原以为她是个寡言沉默的,却原来还有这样俏丽的一面。韩照亦笑道:“自小在京中长大,及到后来从军,俗务缠身一直未得时间,是我孤陋寡闻了。”
“这也不妨,将来若便宜,妾倒可以带公子去一观江南景色。”
韩照微微颔首,将身子探向窗外,略伸了伸手,道:“雨好像停了。”
宋好雨闻言,亦将身子探出去,向天上望了望,青黑色的天空如一块乌玉,远处看去,好像有月亮在渐渐升起了。
“原来雨夜共话,闺阁望月是这般样子”宋好雨喃喃道。
韩照收回身子,望着宋好雨道:“江南月色与此处有何不同吗?”
宋好雨支着身子想了想道:“一为婉月,一为冷月,一为斜光到晓穿朱户,一为暮云收尽溢清寒。”
“听你这般说,我倒更喜欢这里的月色了。”
“虽则此处的月色有豪气,可是江南的溶溶月色也很令人向往的。”
韩照亦想了想道:“溶溶月色会动人心智,折人筋骨。”
宋好雨想他经历,笑了笑不再言语。此时,夜已渐深,本欲说的话到嘴边倒说不出来,韩照不便在此逗留就此告辞。
宋好雨送韩照出了房门,本欲回去,突然想到什么,忙叫住韩照,羞赧道:“得公子搭救,尚不知公子名姓。”
“韩照”
宋好雨又深深行了个礼,屈身道:“妾宋好雨。”
韩照有几分意外她将闺名透漏,便又随口问道:“是哪两个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中二字”
“倒衬这个时节”韩照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应该是来告知自己今后打算的,宋好雨想。她自己目下已无任何指望,只盼着出路二字。荆州府家中父母俱亡,自己又这般境地,绝无婚嫁指望。新安郡王在蜀地自顾不暇,崔六郎人品低下,绝非良配,自己本欲靠着他求个富贵,再图良策,只不想他如此薄情寡义。韩照做派,倒像个正人君子,只他未必看得上自己,况自己所求的富贵二字,也与他所求不同。
今晚试探一番,他虚虚实实,叫自己摸不清头脑。宋好雨着实一夜未睡。如此辗转反复几天后,某天中午,宋好雨出了院门,去了沙州城的一处高地,远远瞧见远处兵士走动,似有异动。她本就聪明人了,也读了些书,从前并不用心揣摩人事,如今用了心,便明白了一二。
这之后的几个下午,宋好雨便时时前往沙州城外的一处高地。某日午后,她正坐在土丘上望着眼前发呆,手上缠着几株枯草,忽觉背后有人,心下一喜,不着痕迹地抹了抹腮边发丝,悠悠转过头去,状似吃惊的样子站起身道:“公子如何来到此处?”
韩照如往常一般,笑了笑道:“来寻你”
“我 ?......可是有什么事吗?”
韩照没有回答,只慢慢走到宋好雨身边,将手做伞状,覆在额头上,望了一眼远方,才转过头道:“你是如何发现此地的?”
“常日无事,随意乱走发现的。”
韩照点了点头,不再询问,只道:“日头已经到头顶了,咱们回去吧。”
宋好雨这才发现额上已经沁出汗水来,身上的夹衫也已经有了汗意,便转头笑道:“正是呢!我也要回去。”
坡路陡峭,韩照走在前面,宋好雨紧跟其后,快要到大路的时候,宋好雨心下着急,突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韩照忙转过身,双手扶住宋好雨,宋好雨正好倚在韩照身上。
韩照愣了片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水光潋滟的面孔,不觉身上沁出汗来,耳后发热,忙放开身上人道:“没事吧?”
宋好雨亦站定身子,沉默半天道:“没事......公子要如何安置我?”
她真是聪明女子,韩照在心内叹道,这句话亦让他收敛了心神,便望着眼前人道:“你猜一猜。”
“我猜不出”宋好雨摇了摇头。
韩照牵了牵宋好雨衣袖,指着前面一条大道,温声道:“这条路可通湖广。”
宋好雨猛然甩开旁边人,怒上心头,道:“你戏耍我!”
“这我倒不懂了”
多日来的闷气涌上来 ,宋好雨实在难压火气,提高嗓子道:“你知道的!我才不要回去!我回湖广做什么?一个□□,辱没家风,惹人耻笑吗?......我要去京城!”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韩照转了脸色,冷然道 :“事却由不得你!我跟你什么关系?由得你这般说!”
宋好雨冷笑两声,道:“做什么正人君子!你难道不喜欢我这般亲近你?不就是舍不得又拿不定注意吗?”
这些话字字诛心,韩照脸色越发铁青,两人如同斗鸡一般互相盯着对方,不肯认输。最后,韩照突然笑了,从怀中拿出一叠纸扔到地上,带着嫌恶道:“随你吧。”说完,头也不转地便离开了。
原来是自己的身契,宋好雨心下一凛,自己此刻已是自由身了,只是好像于自己来说却失去了意义。她重重吸了一口气,将身契塞入袖中,向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