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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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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好雨已没有了刚才的惊慌,看其为人做派,倒不像是孟浪之人。只默默跟着他,走到一间干净室内。
青衣公子兀自在榻上坐下,伸手似要解身上袍带,宋好雨站在一旁,猛然不安起来。他似乎察觉到其不安,叹了口气,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你先坐吧。”
说完,却原来只是将怀中那对坠子取出,温言道:“你是哪里人氏?如何到此处?”
看他情形,这副坠子似乎与其大有渊源。只不知是福是祸,宋好雨一时摸不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宋好雨面前,身上神色已有些不耐,变了声,冷言道:“说话。”
想不到这样边陲之地,竟有这样如玉一般的男子。因是低着头,他的睫毛映在宋好雨眼前,呼出的气浮在脸上,不由地让人一阵脸红。宋好雨脑子发胀,想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话:“这坠子是我的。”
见宋好雨这般痴傻,那男子背过身子,半日道:“你还不知男人的滋味吧。”
这话恶劣之极,宋好统一抬起头,愤然望着他,他却转过身,笑道:“知不知道这里的女子一晚上要伺候几个人?你这般样子,想来......”
“你要干什么?”宋好雨冷然打断道。
“回答我的问题”
“......妾乃湖广荆州府人,因......公府坐罪,流放到此。”
“湖广荆州府......”他揣摩这几个字半天,又开口问道:“公府可是新安郡王府?”
这话着实让宋好雨吃了一惊,他竟然知道新安郡王,顾不得矜持,忙抓住他胳臂,点头道:“郎君怎知?莫非......”
他淡然笑了一下,从宋好雨手中抽出袖子,并将那副坠子塞到宋好雨手中道:“这事天下皆知,我不过一猜。”
他虽然如此说,但宋好雨心中还是燃起了希望,连忙跪下,抓住他衣角,哭泣道:“求郎君搭救,若助妾脱苦海,妾当结草衔环,以报郎君大恩。”
那人似乎不愿意扯进这些事来,眉头微皱,宋好雨只当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死命抓住,磕头哭泣道:“郎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妾在此处只有死而已,况郎君与我家旧主相识,安可忍心?”
大约眼前人的悲怆使他心动,他将宋好雨扶起道:“勋贵之家坐罪,家人多会被商户人家买走,充为脸面,即便不能,亦会想尽办法,少有来这里的。怎么你......”
“仓皇之间,不能苟全,况妾父母俱亡,只此一人,人情冷淡,飘落到此。”
他点了点头,脸上亦有几分怜悯,道:“可怜......”
“郎君......”
“孙窈娘是你什么人?”青衣男子突然又问道。
“从前在郡王府里,孙姑姑因见妾资质尚可,便亲自教导几年。”
“.......原来如此,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是半师之谊了。”
“这话该怎么说?”
那人微微笑了笑,转口道:“此处偏僻,我孤身在此,多有不便......你且忍耐几天等我暂作安排。”
“多谢公子......多谢”宋好雨忍不住连连扣头道。
“时候不早了,先歇息吧”那人打了几个哈欠,面有疲色道。宋好雨有些不明就里,他指了指床榻,自己却端坐在椅子上,闭着眼不再言语。
原来这人真是个君子,这也算是近日以来自己所碰的最大幸事了。心安之下,自然容易入睡,翌日醒来,却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宋好雨虽不知这人身份,但看其气度,似是不凡。况从这日起,柳妈妈便专拨一室给她居住,晚间亦不让其去丛台待客了。看来要脱离此处,决计要靠此人了。
只是从那日起数十日,那青衣公子便再不曾来过,宋好雨不由得焦躁。若他就此丢开手,该当如何?难道要老死在这里吗?即便如此,那柳妈妈绝非善茬,怎肯容自己吃白饭到老?
细细想来,他的口音带着几分京音,那日他的同伴又着官靴,此处是沙州边地,他竟能说出新安郡王几字,一来定然不是本地人氏,二来馆营多接待兵士,这人或许是从京里来此从军的?在钱财上又不吝啬,莫非是个不小的参将?但看其年岁又不像。
宋好雨存了心,便与馆营往来之人打听。原来镇守此处的是永安侯曹节,其麾下有数名副将,其中倒有一位年轻的,姓韩。但大军人数众多,分部分队,每人所属部众不同,攀谈了几位兵士,他们都只能说出自家主子的年岁相貌,那位韩副将却没人能说出一二。只一人在旁嬉笑道韩副将是正人君子,从不来这种地方的,只有崔监军才会来此消遣。
“崔监军?他是什么职位?长的什么样子?”宋好雨急问道。
“哪里有什么职位?不过是仗着恩宠来军中厮混吧......相貌倒不错,二十来岁吧,白面皮,像个书生。”
这般一说,与那人那天样貌全对上了。可不是个书生样吗?宋好雨急忙拉住那位喝酒的军士道:“大人可能见到崔监军?能否为妾带一封书信?”说着便将自己素日攒下的银钱往那人怀里塞去。
那军士是个壮汉,挠了挠头,道:“不一定能碰上......要带什么书信?”
有了这句话,宋好雨已然高兴不已,忙向袖中将书信取出,那书信因在怀中踹了数日,早已经折旧,但于她却是救命的稻草,忙叮嘱道:“万望大人一定要交到崔监军手中。”
军士接了信,仔细翻看一番,胡乱塞入怀中道:“我......我尽量吧”
这便是宋好雨此生的指望了。在漫漫地等待一个月之后,某日晚间,正自睡得迷糊,却闻到一股异香,甜媚暖心,让人沉迷其中。接着似乎感觉到有人在脱自己衣服,却只是睁不开眼,迷迷蒙蒙间,身子又发胀,内心似有一种汹涌澎湃之情,只待不能抒发,不由得抱着身上人,恩爱缱绻。
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身上未着衣履,一阵酸痛,转过头来,亦才看清自己竟在一个男人怀中熟睡。那人还未醒,宋好雨大怒不已,怦然起身,指着他大骂道:“你是何人?我......我杀了你!”
那人被宋好雨一番折腾,才松开星眼,坐起身子,一脸迷茫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及待此时方看清楚了男子容貌,却原来是当日的紫衣男子。屈辱、不甘与懊悔,许许多多说不清的情愫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宋好雨红着双眼,压着声音问道:“你是......崔监军吗?”
他眉头逐渐皱了起来,随手拿起衣服披上道:“你派人给我送的信,倒又来问我!”
原来如此,倒是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凭借一封书信,可以打动别人,终得脱离苦处,“塞上寒云共月起,薄衾孤枕,梦回人静。欲把相思说与谁,离人未归,双鱼沉沉。”自己第一次的情愫放荡原来是天大的误会,却又怪得了谁?
如今木已成舟,名节已损,实在不配活于世间辱没家门。绝望之下,宋好雨对于面前的人除了厌恶,亦不愿望之,突然大力打开房门便向外冲去,只模模糊糊听到身后那人似乎喊了一句你做什么。
自到此处,除了馆营,宋好雨还从未到过别处。如今只是凭着一股热尽往外冲,此刻,到了外间,才发现黄沙漫天,街市上少有女子走动,偶然过之,便引得路人侧目,那路人亦多是凶狠大汉模样,见得此景,心下才觉害怕。
方今局面,亦明白馆营之女为何不轻易出逃。一来官府追捕,二来如此荒僻之地,弱质女子无惊天胆量,根本离开不了。本欲自裁,今又亲见生路全无,便只求速死了。
不觉竟走到城外的一条河边,说是河流,大半都已枯竭,河床裸露干裂。竟是如此悲凉,欲求一葬身之处而不能。倒是道旁有一枯树枝,欲投缳自尽,却不想树枝大概年久缺水,竟然折断。
这实在是天意弄人。在河边徘徊至日落时分,见西风卷起黄沙,旌旗飘扬,一抹残阳铺在天际,不由得心中倒激起无限希望和勇气。
宋好雨正欲转身离去,突然瞧见一少年将军牵着一匹白马从后而来,及至跟前,原来是当日的青衣公子。今日之装扮,白衣甲胄,倒浑似少女梦中人。他的身份,宋好雨大约也猜到了,却是与自己再无干系。当时初秋的傍晚,带着几分白天的热气,偏僻之地,万籁俱静,只有几只秋虫飞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看着宋好雨,有些讶异,似乎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开口。宋好雨满脸漠然,道了个万福,转身离去。
循着旧路,回到馆营,灯火辉煌,热闹异常。那崔监军还未离去,却在外间搂着几名女子喝酒取乐。抬头瞥见宋好雨,带着几分鄙夷,转过头装作不理的样子。宋好雨红着脸,带着几分笑意徐徐走到他身旁,端起酒壶,羞赧道:“郎君饮酒。”
他挥了挥手让旁边的两名女子退下,戏谑道:“你是谁啊?”
“妾乃宋氏,伺候将军饮酒。”
“还识得几分趣......哼......伺候我高兴,才有的你好日子,我可见不得哭哭啼啼,也别做出苦大仇深的烈女样子!”
宋好雨低头道:“将军误解,早间乃女子羞怯之常情”,说着,便从袖子中拿出一支道边随手采摘的旋复花,放到崔监军手中,接着道:“些微小物,聊表于情,万望将军勿忘。”
那崔监军拿起手环瞧了瞧,放到怀中,笑道:“如此倒是懂事。”说着又从袖子间摸出些银两,塞给宋好雨。起身,踉踉跄跄向外走去。
宋好雨忙站起身,扶住崔监军,试探道:“还不知将军名姓?”
“崔六郎”那人说完,抽出胳臂向着馆营外走去。
“崔六郎......崔六郎”宋好雨低着头,默念几声,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