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东流去》骄阳麦浪

21、第 21 章

　　宋好雨好久没见到新安郡王了，思念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心头。他好吗？可曾借酒消愁？
　　他想告诉他，有一个女子懂你，知道你身为男儿，驰骋天下，弹点江山的志向，明白你身处危崖，却不挟私的胸襟。这个女子，一直被背后偷偷地看着你，无论你是皇子贵胄还是贩夫走卒，即便是沿街乞讨，她都愿意陪着你。
　　人说心想事成，大概宋好雨想得多了，便真得见到了新安郡王。
　　初冬的一个傍晚，李宝林实在无事，便难得地去了一趟慎知堂找郡王妃闲话。冬日夜长，二人长居后院，此时闲话，也算是相互慰藉。
　　走到半道上，才发现没有带手炉，李宝林畏寒，打发宋好雨到秋水苑取个手炉过来，直接送到慎知堂便是。
　　冬日的天黑得早些，秋水苑中无人，也没有点灯，房内模糊一片，看不清人。宋好雨摸黑到架子上取了手炉，正准备出去，经过正屋的躺椅时，突然冷不防被人牵住了手，暗夜之中，人的感官极度敏感，宋好雨受了惊吓，下意识地张开嘴，正准备出声，新安郡王的声音却不期然地响起：“手怎么这么冰？”
　　一颗心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突突地跳个不停，紧张、害怕、欢喜，发生的一切出乎了她的意料，宋好雨已经失去了应对眼前情景的能力，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怪我好久没来看你吗？......妙英，我......我有些难过，爹爹应该是恨透了我，我大概此生都难回京了......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吧......呵呵”
　　他是那样的哀伤，连笑声都让人心碎。宋好雨侧着身子，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轻握自己的手之上，想给他力量。
　　“......你真好，妙英，都这个时候了，还愿意跟着我......如果你当初跟他在一起，如今也算称心吧.......不过，妙英，我不瞒你，即便他真得称孤道寡，我也不会服气！我虽败落，却也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他呢？表面装傻充愣，暗自培植势力，用的全是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最难过的是让爹爹失望了。别人都说天家无情，我不这么看，爹爹即便不是皇帝，我也会敬他爱他......所以，我不怪他，不怪他。只是，妙英......妙英......”
　　新安郡王说到动情之处，竟牵着宋好雨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喃喃道：“我不甘心啊！我多年的抱负，我都还没有机会去实现它啊！我怎么可以一生与诗酒为伴呢？......”
　　他应该是喝醉了，说到最后，没了气力，便睡着了。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了一弓弯月，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来，映在了他脸上，如玉如瓷。他一定是梦到自己回到了心中的庙堂，嘴角都翘了起来，露出一抹笑意。宋好雨蹲下身子，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忍不住覆到他脸上，跟想象中的一样，清冷中带着肌肤特有的温度。
　　“一夜好梦 .....”宋好雨轻念了一句，找了个大氅替他盖上，便出去了。
　　李宝林等得有些久了，见了宋好雨忍不住抱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哦......天黑，奴婢没看清路。”宋好雨心虚道。
　　郡王妃笑了下，道：“下人们如今越发惫懒了，总是记不得添灯，这是我的疏忽，妹妹就不要责怪她了。”
　　“这么大个家，事事都要姐姐操心，纵有一时不到的，也怨不得姐姐。”
　　“虽如此说，只是我如今精力也是大不如前了。”
　　李宝林轻笑了一下，揶揄道：“姐姐哪里是精力不够，我看啊，是日日忙着给菩萨念经呢！”
　　“快别胡说！神佛面前也没个忌讳！”郡王妃拍了一下李宝林，嗔道。
　　李宝林撇了撇嘴，没再言语。
　　郡王妃笃信神佛之事，李宝林并不以为然。宋好雨内心也颇有几分不屑。但毕竟是当着她的面，李宝林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冷言道：“哼，若是求神拜佛管用的话，那这皇帝之位早让和尚做去了！”
　　琼芳听到她说出如此大不敬言语，忙扯着她的衣袖，道：“我的姑奶奶，快别说了，让人听到怎么办？”
　　李宝林无奈地翻了下白眼，转头看着宋好雨，做了个鬼脸。她这样子，分明是个未出阁的娇俏人儿，便是宋好雨，也觉得有几分可爱，更遑论那些男子了。
　　到了秋水苑，不出所料，李宝林吓了一大跳，轻轻推了推睡着的新安郡王，道：“怎么喝得这么醉？”酒醉之人哪里顾得上回答。
　　第二日，李宝林伺候新安郡王梳洗，忍不住笑问道：“昨日什么时候来的？”
　　“......不记得了。”
　　“这不记得那不记得，倒记得给自盖个毛氅，也不傻。”
　　新安郡王挠了挠头发，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段在宋好雨看来值得永藏心中的小甜蜜就此而过。她并不敢奢望自己的喜欢可以得到回报，只是每天能看他一眼，便已觉心满意足。
　　但从来得隆便要望蜀，有了一次便希冀有第二次。
　　年岁将到，整个王府忙了起来，李宝林也常常白天见不到影儿。她往往吃了早饭，便要去慎知堂和郡王妃一起商量年终的节赏。
　　腊月二十，难得的一个冬日好天气，李宝林刚放下饭碗，便火急火燎地向外走去，没走几步，想到了些什么，忙折回来，对着正打扫屋子的宋好雨喊道：“好雨，去一趟平章阁，我昨晚把一个鞋样掉在那儿了，你去取回来，直接送到慎知堂。”
　　“是。”宋好雨答应了一声，发下手中的活计，便向平章阁走去。快到的时候，心不受控制得砰砰乱跳，又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
　　心思一团乱，不留神竟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你.......走路看着点!”那人轻斥道。
　　原来是杨长史，满脸怒气，他应该是刚从平章阁出来，手里还拿了一大摞文书。宋好雨理亏在先，忙行礼道：“奴婢失了神，请长史勿怪！”
　　“算了.......你是.......是.......怎么这么脸熟？”他歪着头，摸了摸头发，寻思道。
　　“奴婢是秋水苑的婢女。”
　　“哦.......我想起了来，听张先生提过，你来这干什么？”
　　“宝林说是有东西落在平章阁了，让奴婢来取。”
　　他听了这话，舒了口气，脸色不好，不耐烦道：“进去吧。”说完，便离开了。
　　宋好雨寻思自来不曾惹怒过杨长史，怎么他脸色并不善呢？
　　平章阁的小厮通报后，领着宋好雨走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平章阁，阁内宽阔敞亮，并无多少装饰之物，只是摆满了书，案上的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室内笼着炭盆，倒也温暖如春。
　　新安郡王正伏在书桌上写字，一身燕居行头，多日不见，似乎又清瘦了些。听到宋好雨的行礼，并不抬头，只是道：“什么事？”
　　“宝林说落了一副鞋样在这儿，让奴婢来取。”
　　“都在那边，你自己找找。”他用拿笔的手随意指了指，继续埋头写字。
　　宋好雨向四周看了一眼，妆台前的春凳上放着一个笸箩，里面堆放着各种女红，有未绣完的荷包，有未纳完的鞋底......。这些东西放在满眼是书的地方，显得突兀。
　　“找到了吗？”新安郡王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站在其身后问道。
　　“哦......找到了。”宋好雨拿着从笸箩李翻出的鞋样，忙道。
　　新安郡王看着手中的鞋样，似乎来了兴趣，伸手拿过来，复又走到书桌后坐下，仔细翻看半天，轻笑道：“妙英的绣功还是如此。”
　　李宝林不善针线，宋好雨是知道的。此刻听到新安郡王的打趣，却也不好附和，只是笑了笑。
　　“怎么大节下的也不换身新衣服？我记得你们的衣服都已经赏下去了。”他突然问道。
　　“奴婢......想留着过年穿。”
　　“呵呵......我小时候也是如此。”他虽是笑着说的，但眼神难掩落寞。
　　他一定是想起了幼年宫中的美好岁月了，宋好雨不知怎么安慰他，只是大着胆子，望了他几眼，欲开口，却终究张不开嘴。
　　“好了，你快回去吧，仔细你家主子等得急。”他回过了神，重新执起笔低头写起字来。
　　“奴婢想讨副字！”宋好雨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对着他脱口而出。但究竟是不是真得想要一副字，连自己都不知道。或许只是想多跟他说一句话，多留哪怕片刻的功夫。
　　他被吓到了，一个一向少言寡语、貌不出众、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婢女突然开口向他主动要东西，这实在出乎意外。
　　但新安郡王随即便恢复了常色，笑道：“这倒难得......也罢，就算是年节的恩赏的吧.......你想要副什么字？”
　　“什么......什么都行。”所有的力量和勇气在刚才那句话落地时，已经全部用完了，此刻只是暗自后悔，却又心怀窃喜。
　　他没有再说什么，思索了一下，写道：“努力尽今夕。”
　　宋好雨站在其身旁，看着这两行诗，心内甚有悲凉之感。
　　“你怎么了？”他察觉到宋好雨的异常，问道。
　　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觉这字很好。”
　　“呵.....”新安郡王的脸上呈现出少见的得意明朗的笑意，道：“不是我夸口，我的这笔字，便是......。”
　　“便是什么？”
　　“没什么......”他不再说话，脸色又是那种寂寥以及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