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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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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很快来临,尽管李宝林万般不情愿,但还是带着宋好雨和琼芳到了平章阁外的高台上。
新安郡王妃难得地穿了一身五色彩绣襦裙,外罩罗衫,梳了个高髻,发上插了几个玉簪,鬓边戴了几多珠花。新安郡王也是难得地穿了一身月白圆领衫,头戴白玉小冠,不似往常白衣书上的装扮,着实一副帝室贵胄的摸样。夫妻二人居上而坐。李宝林为妾室,坐在下首,一身绯色罗裳,并不多言。因是家宴,所以并无外人。
高台邻水而建,乐人们隔着几从修竹花木吹奏,声音缓缓传来,倒有一种悲戚之感。
虽是中秋,但今晚的月色并不好,起先天色便阴沉,郡王妃开解道:“天色还早,月刚升空,被云遮住也是常有的。”
新安郡王抬头看了看天色,脸色有点沉重,但似乎是不愿意宴席上气氛冷落,勉强笑了一下道:“王妃说得是,中秋难得团圆,这样枯坐也无趣,不如行个令吧?”
“嗯......不然,我来说一句诗,覆一个字,下一个人用这个字并射中上句诗,答不上来,罚酒一杯,如何?”新安郡王妃提议道。
“我不来,情知道我不懂这些。”李宝林埋怨道。
“并不难,妙英......你答不上来,可让宋娘子帮忙,如何?”
“那好雨也答不上来怎么办?”李宝林追问道。
“我替你饮酒,可以吧?”新安郡王带着笑着道。
李宝林这才展颐,娇嗔道:“如此方可!”
宋好雨怕自己当真答不上来,自己丢人是小事,若是真得让新安郡王罚酒,是万万不忍心的,虽然只是偶尔欢宴,但她还是想着喝酒伤身,决不可拖累与他。
新安郡王大概看出来宋好雨有些紧张,对着她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过身去和郡王妃说话了。只这一个不易察觉的点头,宋好雨却觉得心安了。
“那我先来吧”新安郡王妃想了一下,继续道:“人月两团圆,覆一个花字。”
“花好月圆人长久,覆一个......水字吧。”新安郡王接口道。
“你们耍赖,刚才的那么简单,偏到我这这么难!”李宝林道急道。
“......不准耍赖,妙英。”
李宝林歪着头想了半天,郡王妃笑道:“妹妹若答不出,可要罚郡王饮酒的。”
宋好雨一听,便有些急,忙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我们答上了吗?”李宝林听完宋好雨的回答,兴奋地问道。
宋好雨向着她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前面的新安郡王。
新安郡王朝她赞许地点了点头,温和道:“覆个什么字?”
“难的难的,好雨,说个难一点的字。”李宝林道。
“放心!”宋好雨对着李宝林点了点头,然后道:“覆个......风字吧。”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郡王妃不假思索答道。话音刚落,她才反应过来,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诗,似乎不妥。但又不知如何改口,觑着眼看了新安郡王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稍微舒了口气。
就待这时,刚才一直阴郁的天气,却响了一声惊雷。众人皆下了一跳。天象不好,所有人的都没了刚才的兴致,一时无话。
“看这天色难料,不如......不如撤了宴席,挪进阁中。”郡王妃过了片刻,提议道。
“算了......也不早了 ,都散了吧 。叫那些乐人也都停了吧,一晚上吹得人心烦。”新安郡王边说边起身。
杨长史在一旁连忙扶住新安郡王,小声道:“小心。”
新安郡王拍了拍他的手,道了声无妨,二人一起相携进了平章阁内。
新安郡王妃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吩咐众人撤宴。李宝林呆立了片刻 ,带着宋好雨和琼芳顺着原路返回秋水苑。
其时天色却突然好转,刚才一直躲在乌云后面的月亮终于出来,悬在正空,满院皆是银光,清风徐来,好不惬意。
“刚才郡王妃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李宝林突然开口问道。
“这是唐人的一首诗,说的是凉州边塞之景。不过也有人说他是埋怨君恩不到玉门关。”宋好雨想了一下答道。
李宝林听完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我道是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人人都知道的事,不过说了出来,就不高兴了。”
“娘娘,人人皆知是一回事,当众说出又是一回事,这不是当众嘲讽郡......的吗?”琼芳道。
“哼......我最讨厌他这点!算了,留着王妃姐姐自己咬舌吧,我就不替她操心了.......你们说也怪,刚才平地起雷,明明要下雨,却突然皓月当空,真是难料。”
“是啊,天高难测。”宋好雨感慨道。
“我常常听说天象对照人事呢!”琼芳道。
“那你说说今晚的天象对应着什么?”李宝林来了兴趣,问道。
琼芳托着腮,想了一下,道:“雷动则雨下,雨下则万物生,这是对应着咱们郡王府一派生机呢!”
“那这皓月当空呢?”李宝林接着问道。
“这更好说了,乌云散去,一切清明了。”
李宝林轻摇了摇头,道:“你呀......净捡好话说!......我总觉得不好呢!好雨,你说一说。”
今晚的天象的确异常,中秋之夜少有惊雷。但万事虽说有规律,却也有偶然,不然也不会有六月飘雪之说。不过这样的怪异的确会给人的心上蒙上一层阴影。
“奴婢说不好,不过......刚才的惊雷的确吓人!”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事出反常必为妖,我虽连他的皮毛都没学到,却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呢!”
“能有什么大事?咱们在这天高皇帝远,且乐得自在!”琼芳笑着开解道。
李宝林看了琼芳一眼道:“你没看到刚才杨长史的表情吗?一个素来稳重的人却突然受了惊吓。这几天,出入咱们郡王府的人也多了起来,连我都不知底细呢!”
的确如此。宋好雨虽身居后院,但还是感受到了整个王府的凝重气氛。新安郡王不似往常一般常来后院,来了也是略坐坐,杨长史随侍身旁,二人常常一番耳语。
宋好雨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直到一纸诏书传来,满府皆惊。或者说所有这些一直蒙在鼓里的人吓了一跳。
八月二十日,来自京城的内官带着当今天子的诏书来到了远在湖北荆州的新安郡王府,新安郡王带着王妃以及李宝林接了旨。内官用自己特有的尖细嗓子念道:“新安郡王李昉,上之二子,性轻躁,在宫常论忠孝,或至于涕泣,退则与群小相亵狎。朕屡有教旨,不加思改。今待罪守藩期间,怀金以赂权贵,结朝士,各有附托,潜为朋党,常怀不忿之心。舐犊之情,不忍加罪,然不可因私爱而废国法。今特令在府自省,罚俸三月,不得令出。”
旨意开头言辞激烈,到了后面关于新安郡王的惩处却只是大而化小,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一般,没了踪影。众人心下疑惑,却也暗自庆幸。看来天子对于这个疼爱了近三十年的儿子还是舍不得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身为天子也是不能幸免的。当今皇后对于这位酷似自己长子疼爱有加,亦曾哭着对天子求告道:“陛下,妾虽有二子,然寄奴与妾自幼不亲近,陛下也是知道的。倾阳纵然有错,也已经受了罚,楚地离京千里,妾只怕今生难见儿子,今日若再加责罚,恐........妾今年年纪已近五旬,陛下难道忍心看妾老年失子吗?”
皇帝年纪上了五旬,体力大不如今,自太子被废,更是药不离口。对于爱子犯错,又气又急,皇后又不顾体面,屡屡求情,此刻,越发上火,怒道:“什么叫今生难见儿子?难道是说朕无为人父的仁慈吗?哼!太子纵然荒诞,但其被废,倾阳到底干了什么,难道敢拿出来吗?你这个做母亲的就一点不知情吗?朕不说,不过是顾念情分!不要打量朕是傻子!”
皇后自少年时便与皇帝在一起,几十年夫妻,少见他动了这么大怒,心中虽惊惧,但也实不忍儿子被加罪,只是哭哭啼啼不断。
人上了年纪难免心软,再有虎毒不食子一说,对于新安郡王的惩罚最终雷声大雨点小。
旨意并没有明说新安郡王所犯何罪,是以,整个郡王府的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私下嚼舌。
宋好雨起初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朝廷会发出那样的旨意。后来,琼芳私下里告知,当然,她也从李宝林处得到的消息。
事情的一切源于宋好雨被张饮者撞到的那个匆忙午后。那天新安郡王匆匆被叫走,只是因为得到了一个从京城来的消息。对于近日的湖广水灾,朝廷派了赵王前来主持救灾事宜。赵王是新安郡王的亲弟弟,自元安二十五年太子被废后,二人便一直不合。湖广巡抚许放山从前又是晋王旧臣,杨长史等皆劝新安郡王去信告知许放山,切勿在救灾之事上配合赵王,一定要让他铩羽而归。
新安郡王思考良久,最终给许放山去了信,只是没有照杨长史说的诸般阻挠救灾,而是告知许放山自己虽与赵王有私人嫌隙,但当此大灾之际,凡食朝廷俸禄者,当为国效力,倾力救灾,不可因个人恩怨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这本是好意,却不想这封信被一些言官在朝堂上翻了出来,说新安郡王身为一个外藩,却私下与朝廷大员通信,且事涉国家大事,居心不良。
皇帝本来恼怒新安郡王在储位上暗下功夫,没想到如今竟有这样一封信,可见是其心不死,即便身处偏地,但依然不思悔改,还是眼睛盯着太子之位。
诸般情境之下,便有了八月二十的这道申斥。琼芳跟宋好雨说的时候,她心下暗自难过,世上不公之事虽多,却为何要降在这个人身上。替人不平之下,竟连人君所忌讳的“受恩于公堂,拜恩于私室,自古以为干纪”的话都不记得了。
只是连连发问道:“难道就没有人为郡王求情吗?”
“哼......这些为官的人比猴子都精,一看风头不对,立马改换门庭!从前郡王在京时,哪个不是日日往咱们府里去?如今,便是自家的郎舅都是一般势利!”
琼芳说的是人之常情,连李秀山都是墙头草,更遑论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