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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透花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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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寻稍稍安心。
少年将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往她手腕上一扣,那银质有些古怪,桌子上还系着红绳。
“这是保命手镯,平日莫要去揪上头的红线。”
月寻点点头,杏眸瞧着他,一副乖巧妹妹的模样,戳了戳自己的小肚子,“二哥吃不吃酱肘子?我知道有家店……”
凝眸一瞥,她瞧见小巷里,抱着长剑倚墙而立的陆清让,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二哥你快走!!”
“那肘子呢?”萧烈还在懵,呆呆地嚼着蜜饯,便听月寻急忙又催一句:“快快快!我正幽会的小情郎,你在这碍事!”
他立马露出个“哦~我懂了~”的表情,冲月寻揶揄地咧嘴一笑,拿起搭在膝上的玄色外衣,而后身影一闪,立马消失不见,徒留空中几声清脆的流苏银响。
月寻这才松了口气。
吓、吓死她了,陆清让差点就要粉身碎骨,得亏她反应得快。
要是让萧烈撞见陆清让这个汉人,别说他是太子,就算他亮出母亲那块玉,萧烈都得背地给他下点蛊。
她抬脚晃了晃,去够自己搬来的梯子,够了半天也没够到,才想起来刚刚伙计已经把梯子拿走了。
玄色的裙摆如湖波荡漾,绣鞋玲珑,看得见白玉一般的脚踝上,系着一条血红嵌银的链子,在裙摆的阴影笼罩下,若隐若现。
银灰色的眸子沉了沉,偏过头去,只是咚咚的心跳格外清晰,连带着耳朵也微微泛红。
怎、怎么还真系了红绳?
月寻尴尬地攥紧了裙摆,皱了皱秀气的小鼻子,试探地开口:“那个……能给我搬个梯子来嘛?”
萧烈被她撵走了,她自己又不会轻功,此时缩在房顶,只能用弱小二字形容。
陆时蕴撇着脸,冷清声线似掺杂了不易察觉的情愫,“使唤我?”
才认识不久,月寻已经大致感受他这别扭的性格,扁了扁嘴:“我还以为,各族人民都是团结互助的一家人……”
南疆不似中原,夜间宵禁不予集市,这里的夜晚常有篝火晚会,各族商客自五湖四海途经此处,又向四面八方奔走离开。
长街上挂着串串明黄火红的灯笼,青石板印出琳琳的灯光,在凹陷的小坑里回转着。
月亮爬上她所在的墙头,给她的衣裙渡上一层柔和的月华。
发梢的银饰闪着月光,似她滢滢的眸子。
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她就这么坐在屋顶,脚踝处的裙摆半遮半掩,危险极了。
陆时蕴迟疑片刻,终是给她拉来一把梯子,抬手扶稳一侧,任她一步一步踩着下来。
脚腕上的红绳随着她的裙裾摆动,半掩半映,陆时蕴侧着脸,直到她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心的灰,他才正色地收了梯子。
月寻安全下来后,道了声谢,便同他拉开一段清清白白的距离,边走路,边发呆思考。
萧烈都能发现她,那住朋来居是不是不安全呐?
可她有跟陆清让换房,家里人就算是逮捕,也只能逮捕到小小一只陆清让。
何况,都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如今若是她去别家马店投宿,或许冷不防就要被店家揪出来,毕竟药王谷最擅长暗通款曲。
倒不如就在自己家的客栈住下,舅舅就是想破脑袋,八成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头铁到这种地步!
月寻如是想着,忍不住翘起嘴角,抬手拨弄了一下腕上新得的镯子。
银眸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数收在眼底。
这个百濮少女有些奇怪,总是莫名其妙就欢快起来,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一高兴,就喜欢同他并排走着,衣裙荡出漂亮的弧线,似有微风触碰他的衣角。
他不着痕迹地同她拉开些距离来。
月寻笑眯眯地追上去,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呤几声,眉心的玛瑙坠子轻轻摇晃,她眉眼弯弯,笑的时候露出可爱的小白牙:“陆清让,明日我们去找完鬼媒婆就走,去给你找药引。”
陆清让不明白她的态度缘何扭转,微微蹙了眉头。
两人一道上了楼梯,木质楼梯咯吱作响,沿途的墙壁上系着纷繁的彩带与铃铛。
倏忽,月寻身旁闪过一道灿芒,快如飞练。
她脚步一顿,眸色诧异地看向陆清让。
少年迎上她那道诧异目光,微抬了眉梢。
月寻小声解释:“好像是金蚕蛊。”
陆清让对金蚕蛊有所耳闻,无他,只因这种蛊虫名气太大,传闻可以帮人实现任何愿望。
同是蛊主,月寻只觉得体内的蛊虫都安分了许多,周遭渗出独属于上位者的寒凉之气。
小姑娘打了个冷颤,心里毛毛的。
虽说她纵蛊十分厉害,但遇上金蚕蛊也会发憷,这种蛊可遇不可求,千万只蛊虫中能培养出一只就不错了。
一旦养成了金蚕蛊,对其他蛊虫来说,就是绝对压制的存在。
楼梯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那股压制感越来越近,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也不走了,径直往陆清让身后一藏。
少年身材颀长,有松柏之姿,她往后一躲,他便能严严实实地将她遮住。
陆清让不知她缘何这样,但见她着实有顾虑,便任她躲去了。
只是心头莫名一软,犹如羽毛拂过,那感觉,怪怪的。
曾经也有个小姑娘,胆小如鼠,动不动便要眨巴着眼泪躲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撒手,年糕一样……
那蛊主行至二人跟前,突然脚步一顿,而后如常地走开了。
待人走远些,月寻才悄悄从他身后探出个头来,似乎大大地松了口气。
陆清让问她:“怎么怕成这样?”
月寻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最近不是得罪人了吗,心虚。”
她是指降头师那茬。
陆清让:“别怕。”
月寻心想,他真是出息了,竟然会安慰人?
紧接着便听他又道:“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月寻:“……”
不过也真是稀奇,出门一趟,竟然能遇上持有金蚕蛊的驯蛊人。
月寻不免好奇,边走便同他问道:“刚刚过去那人是何模样?什么装扮?”
陆清让答:“异族,男子,三十岁出头。”
“异族?什么装扮?”她又问。
但陆清让并不熟知苗人各系的装扮名称,只能笼统答道:“黑色头巾裹发,坠朱缨,戴虎纹雕花压领。”
月寻压根没见过这等装扮,不禁讶然,又听陆清让随口道:“粤西潼家族,服饰装扮与他很是相似。”
小姑娘有些惊讶,“你还去过粤西呀?”
这太子怎么各处乱跑,不应该乖乖呆在大皇宫里,帮他阿爹看大臣的告状黄本么?
陆清让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解释。
月寻闷头上了台阶,思忖片刻,仍忍不住叮嘱他道:“若是有人拿着金蚕蛊给你许愿,你可千万别许。”
他并没有什么愿望,再说,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不大信。
小姑娘瞧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进去,复又抬高调子呲哒一句:“听见没有?”
“哦。”他应,转而又道:“为何?”
“你想啊——”月寻危险地皱了皱小鼻子,“天上哪有掉馅饼的道理,许愿了,若是不灵验还好,可若灵验,就必要还愿呀,你怎知金蚕蛊想要什么?它要是索要钱财珠宝也还好,最怕……”
她话说到一半,眉梢微抬,递给他一个“你懂的”眼神。
陆清让:“……”
他不懂啊。
“什么?”少年问的直白。
月寻冷笑:“当然最怕它馋你身子咯。”
她说这话的意思是,怕蛊虫寄居人的肉身,食人精血,但很遗憾,陆清让会错了意,再一次不自在地拢紧了衣领。
他这个动作很下意识,缘于雄蛊给他编造的梦太震撼,他这几天见到小姑娘,都会忍不住贴墙边走,她凑近了,他还要拔剑。
月寻轻啧一声,瞧着他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嘴角嘲笑他:“瞧把你吓得,不怕不怕,有我在呢,除了金蚕蛊,其他的我都打的赢。”
银灰色的瞳仁瞥她一眼,忍不住抽了嘴角,“最好是这样。”
两人仍旧互换了房间,月寻将房门一关,嗖得一下扑倒在床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她平日不出去云游时,就会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小懒虫,动一下都懒得动,月寻心道,床啊床,全天下只有床不会离开她,床不会嫌弃她,床不会向她索要任何东西,床还会给她温暖,唔,下次还是把姻缘蛊中在床上吧……
神思游离之际,小姑娘浅浅打了个盹,紧接着,屋子里就响起唰唰沙沙的细微声响。
女孩脚腕的红绳上系着一个古怪的铃铛,因为全身都是纷繁的银饰,反倒将那铃铛的细微声音掩盖掉了。
可如今她安静地躺在床上,便听那铃铛叮铃铃几声晃动,竟从红绳上坠了下去。
少女倏忽睁开眼睛,利索地翘起脚尖,虚着眼睛瞧了眼光秃秃的红绳,怔然良久。
咚咚咚——
陆清让正对着桌上的透花糍发呆,门外却忽然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他重新束好腰带,抬手开了门。
一开门,便见一张泫然欲泣的委屈小脸,那杏眸皱着,含着的泪花倔强地圈在红红的眼圈中。
琥珀色的瞳仁极亮,似乎是给气的,还染着雄雄的火光。
她吸了吸鼻子,恨恨道:“鬼媒婆死了,就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