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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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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你看!”窈青在腰间一掏,转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香囊来。
明黄色的面料光泽明艳,柔顺的质地只觉指尖柔软,滑滑的贴在肤上。
顶端串的朱红色稻穗儿可以拉扯,用来收紧囊口,流苏小穗因为有了琥珀珠子的垂重而搭坠下来。
唯独表面上绣的“窈”字歪歪扭扭,不甚好看,就连他平日写的一手好字都救不回来。
“呵,好丑!”他含着泪光嘲了一句。
窈青不这样认为,“哪有!我很喜欢呢。”尽管她看不见这香囊的模样,可毕竟是摸得到的,他的用心自然也能感受到,便也十分珍惜。
她反复捏在手里,仔细摩挲着上头凸起的部分,是用她名字里的窈字绣的。
满桌的杯盏零碎,溢出的酒水沾湿了桌面。今夜把酒言欢,独独他僵着背脊,将唇边的酒水一饮而尽,也饮尽了那句“我也喜欢。”
他答应他走之前要做的三件事已经完成了一件,剩下的两件心事,怕是只有他能做到。
这样一壶酒不断消减,窈青还未醉倒,他便好像已经将自己灌醉。
“窈姐姐,我们不醉不归……”那双修长、关节明显的手一举瓷盏,看不见他眉眼半含笑意半含泪。
窈青今晚很高兴,平日里他都在万月楼里待着,两人很少才能见面,更不用说像是今晚这样,他主动来寻她,还要不醉不归。
饶是酒再烈再辣,她也要喝。
“好。”灯下她嘴角扬起肆意的笑,“你都已经醉了,我多喝点,你就能少喝点。”今夜多了几分豪情,是她要替他喝酒。
二人杯盏相撞的声音清脆,靠着滴漏声的衬托似是穷尽在夜里。
那声声滴落的宁响示意着夜色的流尽,直到万籁俱寂之时,阴云挡住月色,不教它再向人间洒落光辉。
小小的隔间里盛放的下不少,一面黄雀铜镜,一把桃木旧梳,不难想象窈青平日都是坐在这面铜镜前梳妆,她不用什么胭脂水粉,案上倒是显得利落干净。
转角的硕大衣柜是宁婆婆用旧的,将其打开尤可见几身肥厚的粗布麻衣,她没舍得扔,便一直留在那里,堆出了陈旧的气味。
这靠近墙面的矮榻十分低矮,头枕如今已经换成了谷壳内芯的,睡着比棉絮的还要舒服,每次窈青睡在上头,总会想起宁婆婆那日就是在这张榻上离开的,可是时间久了,便也能逐渐淡忘。
东面狭小的窗子不过人高,轻轻一推,便可以呼吸一年四季的新鲜空气,是她闲暇时最爱去做的。
那两厢之隔是用一块布帘,素色的粗布从棱上搭挂,时不时能透过光亮,看见对面。
而此时,外间中央的桌案上摔倒了半掌大的瓷杯,一动不动,已经停滞很久了,里头残留的酒也勉强干涸,只剩下酒渍发出绮丽的光。
单薄的身影伏倒在上面,连衣袖被酒弄湿都不知晓,对面直直坐着个人,无意扫视到,也仅仅是轻轻拨开那片袖端。
他已经这样坐了良久,只想再多看一眼,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可以看见她这样恬静的睡颜了。
那碎发贴在颊上,又柔又碎,仔细勾勒着她如玉的面容。淡淡的眉眼紧闭,投下一片阴影,已经是陷入了醉梦中,不知时夜几何。
昏暗的灯火照亮夜色,才不至于整个屋子被漆黑笼罩。
周遭斑驳的光影斜斜映在她侧颜上,总是平缓光滑,独独在她眼角处多了个凹影,是幼时留下的疤。
那次他拿了很多很多银两,兴冲冲地跑去找她,说要给她看眼睛,两人都是满心期待,可是大夫说她这遗伤实在太久,没得救治了,那时候,看见她湿漉漉的眼睛,他才真实感觉到有多愧对于她。
“窈姐姐,对不起。”他手指忍不住越过这些瓷器牵扯住她的,指尖传来冰凉一片的触感,绝对真实。
这句话已经在他心中积攒了好久,一直未脱口而出过,只是如今,就算他亲口说了出来,她也不会知道。
今夜一过,就有人代替他,陪着她耗尽这一生。他不想她恨他,又奢望她记得他,实在是自相矛盾。
夜已经深了,那间小屋里的光亮倏忽灭掉,陪同各处人家陷入黑夜……
耳边是鹧鸪鸟的叫声,听着声音像是距离不远,就在百尺竿头以外,而身下车马匀速奔驰着,不知过了多久。
“大人,我们到了。”窈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他短暂的意识唤醒。
此时马车停下,只要撩开帘子一望,就知道是到了参政府门外。
他说要她憩息一会儿,不想却是他先睡着。
意识回聚起来,殷季迁挺直腰板,率先下了马车,融入这浓如黑墨的夜色中。
外头是脆桃的声音传来:“小夫人小心。”是要接她。
带着冷意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掀起了锦帘一角,也掀动她翻飞的发丝。
一只纤手从袖子底下探出,想搭在脆桃手臂上,谁知,接着她手的那腕不如以往细致,似乎蕴含了无尽力量。
下车只有一瞬,可她分明感受出来了那人是谁,素手来不及收回,只能借力下来。
“脆桃、玉扇,我们回绘雪阁。”她佯装淡定,一副不曾发觉的模样,实则心里慌乱地乱撞。
如水的月色下,几人身影拉长,脆桃玉扇上前将人扶住,可一时半霎,那脚步又停息,窈青转身,脸上多了分羞怯。
她柔长的发丝拂过下颌,说的话也愈发温柔:“大人今日今日参加席宴,想必疲惫,不如来绘雪阁歇着?”
宁静的夜忽然就更加寂静了,不知他会不会拒绝,大家好像都在屏息着,惹得心跳快了半拍。
就这凝息的瞬间,像是尤其的长,窈青已经做好被他拒绝的准备,也不打算气馁,正要松口气,谁知殷季迁开口吐出二字:“也好。”
话中的轻松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便回神迎着风与月色往那头走。
这背影浓缩在夜色中,窈青扭头低低吩咐:“玉扇,去趟小厨房,弄碗醒酒汤来。”
这声音虽然小,是压着讲的,可是依旧落入了前面那人耳中,步履竟越发轻快起来。
穿过水榭廊阁便是假山石台,在晚间发出幽幽的光,呆得久了反倒觉着有些阴凉诡谲。
府内的灯火不曾熄灭,下人们还仍就在忙活,打着灯笼奔走在各处院落中,常管家听闻主人回来,便也放了心,开始叮嘱那些打着灯笼的人,叫他们天干勿燥小心火烛。
阴郁郁的树丛高大茂密,成排而站,守望着大地。最亮之处特数东面秀气的楼阁,从小窗泄出的微末光芒可见里边正忙,人还没有入睡。
“小夫人,醒酒汤来了。”玉扇端来汤水,小步跨越门槛过来。
这盅汤水腾腾冒着热气,窈青接过也只是先放在一边,对她挥挥手,“先凉一凉静一静。”
说着,手指尖也捏上了耳垂,用那处的温度缓解,虽然神色无差,可手腕上两支细翡镯子的轻微撞击声不自觉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新装上的珠帘发着翠色,穿成串地挂在那儿,将人看向那边的视线挡住,窥见得不太清晰,但隐隐可见内间的拔步床上躺着一人。
玉扇默默退下,替他们阖上了房门,是以异常安静,还能闻见常有的香气,尽在呼吸间。
转角还有扇屏风,刻着兰竹石峰,十分清高,窈青不曾穿过,扬声喊道:“大人,醒酒汤来了。”
不知他是否听见,等了半刻,没有动静,她也只能再次压下心中的惶急,捧着玉瓷盅过去。
幸好这里她都心熟,走到他面前不成问题。
拔步床前,殷季迁已经起身,直直盯着她看,窈青勉强露笑:“醒酒汤。”
她双手往前递了几分,却不知觉从袖中掉落出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无声无息,难引人注目。
他单手接过,皱眉心烦:“这趟倒是沾染了不少酒气。”
虽然头脑还算清醒,可身上的气息实在难闻,窈青听得仔细,神色一轻,“那妾身传话让人放水沐浴。”
轻薄的身影从他眼前晃过,直到出了那道珠帘,他才移目到手上这盅汤,眼底清楚倒映着微浅的热气。
那脚边的褐色牛皮纸叠得乱糟糟,可见主人动作之匆忙。
沉静的房间内窸窣传来脚步声,脆珠撞动,走到窗边,底下就是成片的草木,紧接着就是一阵热雨浇下的声音。
茫茫夜色中,尤可见窈青身影落在楼下,玉扇就凑在旁边,待听清了吩咐,才忙去浴房备水。
这婵婵的光亮从绘雪阁透出,木质阶梯直伸至次层,回阶转梯,每一台都是她要走的脚步。
门旁的古董架子上陆续摆了瓷瓶,还有套圆桌配着实心凳组合在一起,闲暇时倒是可以坐下喝喝茶。
窈青一路小心扶着扶手上楼,转过廊角,拉开两扇门便进入,想问问那醒酒汤他有没有喝下。
“这醒酒汤大人是否喝了?”她声音轻柔,似是云端的薄云降下,将绘雪阁笼罩。
只是竟然没有回应,像是楼阁已空一般,又像是他已经睡着。
而前案上的空盅单零零地搁在那里,底下余了层汤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