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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湿雨 ...

  •   绘雪阁的高层纱窗开着,刮进来的凉风习习,绵延吹荡到拔步床前——

      “大人?”她用手摇摇他,没有得到回应,而浅浅的呼吸来往于两人之间。

      那只香囊被她从柜子里重新翻找出来,紧紧攥在手里,直到异香缥缈不定,“子舒的死因你可知道?”她清楚的声音回绕在他耳畔。

      可惜并未像上次那样,榻上的人给予回应,她不由迟疑:“不应该呀?”这香怎么没用?还是说那药粉失效了?

      正愁疑间,手里的香囊被人擒住,那双凝厉的眸子紧盯住她,乍然出声:“所以又是因为他对吗?”

      又是因为他,她才要在汤里下药,引诱他说出实话,就连今夜的留夜,也是她为达目的所施展的手段。

      窈青被他话语震惊,哽咽住,可面上的神情早已暴露心思。

      她一双皓腕被桎梏得发疼,皮肤处发红可见施加的力度不轻,拿捏香囊的手顿时失去力气,在床榻上摔出禾粉色的痕迹。

      那喉结滑动,扭过头将自己眼中的伤痛掩过,因为注意到她脸上难看,扣着她的手也在一瞬间丢开,似乎避之不及。

      沉默在二人之间弥漫,到达一定程度终于像冰片一样崩坏。

      良久。

      “大人当真不愿告知吗?”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肯说,不肯告诉她子舒的下落,难道这些这么难以启齿吗?

      气氛的坠落像是变化多端的天气,以极快速度演变,让人难以捕捉琢磨。

      殷季迁冷笑,身体定格在那,“你真想知道?”

      “对!我想知道他好不好,开不开心,更想知道他舍我而去的原因!还有,他愧不愧疚……”她咬牙将这些全部说出,将心底所有伤口揭开来看。

      “好,那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他前进一步低眸注视,而刀锋也近她一寸,“你想都别想,他不会回来!”

      “……”

      她白着脸,眼眶里打着泪没有出声,反倒有些平静。

      想是这话不够扎心,他中烧的怒火平息半分,抬眼望进奁帘开外,“你再也见不到他。而为了知道这些,你不止一次在汤水中加过这东西了罢?”

      黄色的牛皮纸登时出现在他双指间,被夹挟着带到面前。

      “什么……?”窈青不明白他指的什么,眉峰微皱,搅乱了一汪春水。

      “这个,你心里清楚。”他话语冷冷,拽住她的手,将那乱纸塞入她手心。

      牛皮纸硬硬粗粗的,摸着手感明显,正是她适才胡乱塞进袖子中的。

      只听脚步抬起,半阵风过,他像是要离开,窈青慌乱极了,扑在他身后。

      “不,你别走……”

      坚.挺的背脊忽被棉花抱住一般,他于心不忍,终究停了脚步,只要她不再想着他,这些他都可以不多计较。

      只是期望终究是要落空,她柔和的脸颊贴着他脊背,已经湿了杏花,“大人可否告诉我,他为何会死?”

      这些她都必须要弄清楚,要知道子舒的死因才行啊!

      可下一刻,那纤纤玉手就被他一根根掰开,沉着脸离去,从纱窗外透进来的一股风浸了丝凄凉,全洒在她身上。

      耳边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混杂着从前窗楣木而来的夜风,让她全身暴露在暴雨里似的,淋了个透彻。

      殷季迁乘着月色离开了绘雪阁,不知是去了笃思署还是慎疏斋,在这茫茫夜色中,依然极致安静。

      偌大的高阁似乎空彻,成了一座空中楼阁。

      天边月斜到半空时,有乌云遮天,地上也愈来愈黑暗。

      窈青守在榻边,脑子乱糟糟的,可异常清醒,忽然想起那次脆桃告诉过她,来参政府的那晚,她似乎听见了书房里有人在对话,奇怪的是,没有见到有人出来。

      难道……?

      ·

      太尉府邸。

      靠近墙壁的太师椅上,不仅仅是多了人,人身上还多了一箱沉重的金条地契,满眼金黄色,沾染的那地契也是泛出黄澄澄的颜色。

      高出一截的壁上赫然挂着“修身洁行”四字,白色宣纸为底色,墨黑大字呈现在中央,只是因为房间黑暗,这牌匾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其中,看不真切。

      秦明观用手扶在箱盒一侧,睡意在深夜中愈发强烈,而嘴角挂着的笑始终不变,窝着在躺椅中。

      若不是有了这若干地契,纵使王安平使出再多银子他也不会替他办这事的。

      还要说及几个时辰以前,刚刚入夜那会儿,府上迎来了个“贵客”,被引到书房觌面。

      王安平是礼部侍郎,属正三品,管典礼校学等事,独自前来拜见,称有事要言。

      彼时他就躺在那张卧椅上,有些困乏,眯着眼睛相望。只见台下的王安平瘦瘦弱弱,半弓着身子,谄媚地笑。

      “何事?”他淡淡地问,不把人放在心上。

      不过合该王安平迎合着他:“今日没什么要事,就是拜见拜见太尉,问您安好罢了。”

      这算是废话,于他无用,秦明观正要翻身,底下王安平立刻开口,“来之前在下已经问过几位同僚,他们无一不赞叹太尉您。”

      果然,秦明观来了兴趣,用手支着脑袋:“哦?从何说起?”

      看着底下王安平一身便服,他眼睛闪过一抹精光,忽的又消失不见。

      王安平也是个机灵的,揖手笑道:“世人虽不知道太尉您这一路的竭诚,可朝廷知道,我们从政这些年,也都看在心中,您为先帝分忧,为刘大人分忧,现如今又一手执掌新党一脉,这样的殚精竭虑是我们无法匹及的啊!”

      他口中所谓的刘大人正是前太尉,是秦明观年轻时侍候在一旁的长上,幸蒙刘太尉青眼,才有今日他这般风高云起时。

      事实确实如此,秦明观饶是卧在椅中也不由点头。王安平见此直截了当,“太尉这般高风亮节,我等钦佩。只是像吴尚书这样,与您倒是不同。”

      他稍稍迟疑,指向鹿林南苑的方向,“吴尚书是在下的顶头上司,在下成日伴随左右,原以为他也是个清正廉洁之人,想不到,为了他的小侄子能够应上明年三月的殿试,故意在其中动了手脚稍作改动,害的那名学子错失机遇,实在是令人惋惜!”

      他说了这些,为的倒也不光是那名失去机会的学子,更是为了自己。秦明观觑着他慨叹万分的脸,也稍微变了颜色,感慨一句,“这考生倒是可怜。”

      摇曳的风烛忽明忽灭,愣是使得房间一不注意似乎就要坠入黑暗。

      没能得到秦太尉的回应,反而是他打着哈哈要掀过这一页,王安平愈发急切起来:“太尉大人难道要看这不公一代代地延续嘛?!”

      闻此,秦明观兴致微起,早已看出来他的目的,若他真是为了那考生感到不公,直接告到小皇帝面前便是,何苦深夜来他府上拜见呢?

      “这些老夫心中有数,你不必多言。”他朝他招手,嘴角扬起弧度。

      不知他的话他听进去了几分,下一刻,王安平抚平了心绪,将身后的那箱金条拿来,搁在了桌案上。

      “大人不妨考虑考虑,或许尚书一位有更加合适的人选呢?”他将那沉甸甸的禾木箱往前推动,眼睛闪烁。

      此话一出,大家心知肚明,一个侍郎,哪里能不觊觎尚书之位呢?

      可秦明观混迹官场数十年,早早就对这些身外之物提不起兴趣了,摇头浅笑。

      这意味明显是要拒绝,王安平立刻打开那盒禾木盖子,里头金琳琳的,尽是码得齐齐的金条,是夜晚最亮眼的存在。

      可他要取的不是金条,而是一厚沓的地契:“这些,是城南的余地,那处土壤肥沃厚硕,用来耕种产粮最好不过,又比邻泰州、四牧,交通流动十分发达,开些酒楼赌坊也极为合适……”

      城南的地皮十分难弄,是他花了好大功夫弄来的,有了这处地皮,想干什么不行?人生不过钱权名利,若不是他迷妄政权,有了这么些地契,早早就享福去了,何苦还要勾弄这些呢?

      果不其然,轻薄厚重的一打落入秦明观眼里,肉眼可见的来了兴趣。

      这处地契被人死咬住,纵使朝廷也难弄得,商量了多次也是无功而返,眼下就在他面前,如何不动心?

      王安平正要继续刨解,而秦明观已经起身,大掌立起,制止他话语:“这考生实在凄惨,老夫会替他鸣冤,王侍郎尽管放心。”

      有了这话,王安平才放下心来,将盖子合上,欣悦告辞。

      待这厢房安静下来,尘归寂静,只能听得皎月明辉,清风入耳,他才将这箱沉甸甸的物什托进怀里,再一起沉入那太师椅。

      “有了这些,如何不彰显我新派才能?”他低低念叨一句,随后扬声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对于钱权名利这四个字,独独“名”于他而言还有莫大的吸引,不禁又朗笑几声。

      风月无边,窗子外面的景色实在静美,欣赏着入睡十分相宜。

      次日朝堂上,当秦明观献出这沓地契时,无一不为此惊叹,而再看秦老头,本着个脸,尽是严肃。

      “秦太尉竟然将这城南的地契弄了来!”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尽落入他耳中。

      秦明观只当没有听见,又有事要表:“陛下,老臣有事要奏。”

      他手中的玉笏又长又直,拿在手上分量不轻。

      上座的小皇帝放下手中刚呈上来的城南地契,冕旒流动:“秦太尉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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