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雾》梅花送暖也驱寒

18、明月

　　“别花苑……那是何处？”窈青一把抱起雪豆，揣在怀里仔细抚摸。

　　别花苑是处美女如云，男子爱在此寻欢作乐的宝地，往往来者不是豪门贵胄就是王公权贵。又因为别花苑总是声称卖艺不卖身，犯不着律法，由此便更加安然无事存在于京中。

　　脆桃情急之下脑筋急转，想替殷季迁开脱，“别花苑就是一处酒肆，大人们都爱去那儿商议政事，想来是大人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也是常事。”

　　窈青若有所懂，低头去摸狗，脆桃手忙脚乱，“不如...不如我陪小夫人去做些糕点？大人回来后正好可以吃上，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不知自己的理由有些蹩脚，窈青抬头，一双黑攸攸的眼睛眨动:“好呀，糕点做好大人若是还不回来，我们直接去别花苑找他好了。”

　　“当然，大人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脆桃浅呼一口气，快步走出门去命人准备面粉模具等物。

　　绘雪阁只剩下窈青抱着雪豆，小狗发出呜咽声，又舒服的往她怀里钻了一下。

　　晚风吹来一阵阵柔软，夕阳落日无限好，可是空中楼阁悬在天边，不见江水连绵。

　　夜深之时，小厨房的灯光还亮着，蒸屉上的热烟袅袅，想来是窈青亲手做的糕点要出炉，甜丝丝的味道散播在空中。

　　“小夫人做的糕点好香，前些日子才学，今日就能完整不落的将每一步进行妥当。”脆桃闻着糕点香夸她有天赋。

　　而窈青只是笑笑，问她，“大人还未来？”

　　她一言问的脆桃不知作何答复，只能诺诺说是。

　　“那我们拿上糕点去别花苑找他。”她如何不知道别花苑是什么地方，可不单单是个酒楼那样简单。

　　脆桃总有些拦不住，“是、对了，糕点出炉还得要印上胭脂红，小夫人在此等着，我去去就回。”

　　她找了个由头出了小厨房，小跑几步，找着了玉扇，忙扯住她问，“可去过别花苑了？大人何时回来？”

　　“害，别说了，连大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人撵了回来，说是公事繁忙，不让我们进去打扰。”玉扇郁闷的甩袖。

　　听她这样说，脆桃终于放下心，拍拍胸脯，“那应该没事儿，小夫人要提着点心去别花苑寻大人呢！”

　　“那就去呗！对了，脆桃姐姐和小夫人可得带上我，去了别花苑替我出出气，那些人可是仗势欺人的很，你们去了他们一定会怕!”玉扇想想就激动。

　　脆桃看她这么气鼓鼓的样子，不免觉得可爱，语气也宠溺几分，“好好好，去了一定给你出气。”

　　两人挽手进了小厨房，点心的香气扑面而来，更加浓郁了很多，脆桃走到对桌的边上，悄悄捞过胭脂红，“小夫人给，胭脂红的调液拿来了。”

　　窈青估摸着时间，接过她手上的胭脂红，又吩咐着:“脆桃姐姐帮我将点心拿下来罢，时辰到了。”

　　只见烟雾缭绕，满眼的蒸汽发白，遮住视线。脆桃拿来湿布垫着，将一锅糕点从炉上端下，一掀开笼罩，挥挥热气，那晶莹剔透的点心便间隔适宜的摆在那里。

　　再看中层，是纯白雪色的糯米糕，热腾腾的，中间还有桂花馅均匀的撒着。

　　而第三层是甜而不腻的莲子银耳糕，莲子磨的有些细腻，又刻意掺了些颗粒，尝起来口感十足。

　　窈青拿着模具和胭脂红，三两下就印了上去，还是桃花的花样呢。

　　“脆桃姐姐和玉扇也尝尝看，告诉我味道怎么样？”窈青终于露出笑容，在寒春料峭中绽放出了一朵白色小花。

　　玉扇馋的直流口水，捏了一块最底下的莲子银耳糕，猛咬一口，嘴中囔囔，“真的很好吃！我还吃到了细碎的莲子颗粒！”

　　满厨房都是香腻腻的点心味。许久，待糕点凉了些，窈青才将之分装在食盒中，抿唇露出半个笑容:“去别花苑。”

　　黑夜之中，马车穿过街巷，来到繁华欣荣的别花苑，此时还有贵人酒醉熏熏的从里头出来，口中嚷嚷吵吵。

　　“小夫人小心台阶。”脆桃与玉扇两两相扶着她走近门前。

　　这里看守的也严，不等多靠近几分就被勒令停步——“ 可有邀约？”

　　窈青摇摇头，脆桃替她发威，“放我们进去，这可是参政府的小夫人，参政大人就在里边等着呢！”

　　果然，看门的外厉内荏欺软怕硬，将三人打量一遍，确认衣着不凡，才瘪嘴放了人进。

　　玉扇特意瞧了一眼，不由暗中佩服小夫人的威严与脆桃姐姐的威风凛凛。

　　楼上一雅间，一只卧箜篌摆在了一旁，原先铮铮的响音消失殆尽，反之则是斟酒声潺潺。

　　“这杯我敬您。”秋龄纤细的葱指执酒，已经递到了殷季迁面前。

　　原本那面上的蒙纱早已褪去，露出了一张玉颜花貌的瓜子脸，而那颗特殊的黛痣洇在眉尾，因此也使人更具辨识性。

　　殷季迁今日饮了不少酒，此刻已经十足酩醉。慕连重斜坐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眼见美人敬酒，拒了不免颇失风范，也属实不给慕相面子。他正要饮下唇畔的酒液，冷不丁听见窈青的声音——

　　“大人吃多了酒，还回的了府么？”

　　殷季迁脊背不由一震，三人齐齐回头，窈青瘦弱的身形就伫立在后。

　　那酩酊醉意骤然消散一空，她的出现比什么醒酒药都要管用。殷季迁慌忙间故作镇静，一把夺下秋龄手上的酒杯搁在案上，还溢洒了几滴。

　　“大人少喝点，莫要贪杯伤了身体。”窈青虽没有听见他的回应，但依旧劝他少喝些酒。

　　殷季迁沉默半刻，头脑中电光火石不断，“今日太晚，慕兄、秋龄姑娘，季迁先告辞了。”

　　顿时，团坐的三人只剩下两个，愣愣看着他离开。

　　秋龄震惊:“他……”

　　慕连重也惊愕:她？？

　　参政府的马车上，马儿缓缓抬步，一辆低奢的车马便奔驰在路上。流苏摇摇晃晃，怎样都好看，被夜风吹着，左右折打在一起。

　　车厢内只有窈青和一身酒气的殷季迁，二人都沉默不发一言，显得气氛实在尴尬诡异。

　　殷季迁酒醒的差不多了，只敢偷偷觑她一眼，然后心虚的扭头，掀起车帘向外探望。

　　忽的，一盒点心搁在他膝头——“大人吃了这么多酒，尝尝妾身做的点心。”

　　那盒点心重量不轻，搭在他膝上也能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殷季迁收回支着窗帘的手，目光移到食盒上，心中有些柔软被触动。

　　里头是水晶糕、桂花云片和莲子银耳糕，个个做的精巧玲珑。

　　他浅尝了一个，闷声回应:“甜而不腻，入口香浓。”

　　窈青听到他评价终于露出笑，用力吸了一口夜间从帘缝进入的空气。

　　“方才……你知道了？”他心中忐忑的是，她是否知道别花苑时自己是在刻意调情。

　　问出这话的一瞬间，他心漏了一拍。窈青眨眼:“大人不是在处理公事？”

　　看他!喝酒喝醉了才对，她根本看不见，如何知晓自己方才是在同秋龄调情。

　　殷季迁心底巨石放下，又尝了尝她亲手做的其他点心，一时倒是和如琴瑟。

　　那边，别花苑的灯火通明，彻夜不灭，由远及近来看，像是星星火光连成一片，结出这样的盛明。

　　慕连重也安顿完秋龄出来，神思却早已飞远，直到上马，还在回想着方才出现的那人。

　　月光皎洁下的马儿挺健，一层银光镀上红烈的马鬃，恍惚不清似梦非梦。

　　一芸白日便在旁边替他看马，见他出来才松了马缰。

　　如今二人纷纷上了马匹，可瞧见他上马后愣在那里，不由询问，“少主去了别花苑一日，出来怎么神情恍惚的？”

　　他这般心不在焉哪能看不出来，只听慕连重回头告诉她，“你可记得三年前，我在外面那次？”

　　少主说的难道是那次丞相命她将他抓回来？

　　“我今日见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小丫头，可不曾想，她今日竟成了殷季迁的小妾，还出现在我面前。”马上的男儿本该意气风发，可此刻竟有些失了心志。

　　夜风在月下吹拂，撩动男子鬓发独飞。

　　“所以……少主是何想法？”一芸并不懂他是何意。

　　“你说，我要不要去和她相认？”一时半会，慕连重心中有些激奋在。

　　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心情，也嘶鸣一声，再踱步几下，发出踢踏的声音。

　　“不可!少主去认她，岂不是就暴露了身份？”一芸立刻否决，“若是因此再碍及丞相大业，她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可是他之前就是因为顾忌这些，才迟迟没有机会去和她接触，就连偶然一次的探听消息都不敢。

　　这次见面，她都已经成为了参政夫人，却也不能认出他来......

　　夜凉如水，冷意渐渐袭上来，就在这霜色中——

　　“少主就算为了她着想，不要去认她，也不要牵扯她进来。”一芸最后忠告他一句，便抬头望向那一轮皎月。

　　慕连重将她的告诫反复斟酌。最终叹息一口，随着她将目光定格在那明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