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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吞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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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的翠林修竹在日色空蒙中生长,越发茂盛,比屋檐还要高些。
风吹打竹叶,恍若水面波动,以微妙的动静反衬心思的缥缈。
鹦鹉麻雀叫声传到书房中——
“丞相,恕季迁难当大任,您交代的任务季迁无法完成。”
殷季迁掀袍而跪,挺直了腰板等他责罚,水云锦材质的面料本应飘然恣肆,此刻却沾染了地上滚滚的灰尘。
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慕深也不免愣了一愣,忙伸手扶他起来:“不,季迁你做的很好。”
慕相的话来的奇怪,地上跪着的殷季迁听见,眼中透出惊异。
慕深缓缓道来:“昨日我听连重讲,秋龄已将自己心事告诉了他。她说自己已经对你心有所属。”
她们虽不曾深交,可秋龄算是一见钟情,将心默默赋予了他。
“她是老夫的义女,”
所以……
“所以,季迁你不妨试着去接受她,像她心悦与你一般心悦于她。”慕深拍拍他手劝道。
待到他情深之时,再命秋龄狠狠弃了他,这样,他这情种之因岂不就轻易地化解了吗?慕深眼中深意一闪而过。
今日所说句句令他心生烦闷,又望见慕相期望的目光,殷季迁只得认真敷衍,“那...季迁试试。”
慕深带着笑意的眼睛凝视着他,二人又聊了几句才将他送走。
“出来罢。”
偌大的书房里,有一身形纤妙的女子缓缓自阴暗的书架后走出,仔细观察,气场与昨日微微不同。
“丞相大人,秋龄斗胆提个要求。”女子不卑不亢。
慕深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说,此次任务,你当真心悦与他?”
一名小小的女子他自然不放在眼中,任务没有办好不说,还敢再提要求,真当他慕深是个纸老虎?
“是。秋龄虽然与参政大人接触不多,可是对他的仰慕之情如日月长辉。”感情上的事谁又能猜得透呢。
“今日要说的话很简单,我既然成了您的义女,就请您让我以丞相义女的身份嫁入参政府。”她想要的不多,就看他能不能给得起了。
慕深纵横官场多年,将人心摸得一清二楚,如何不知道秋龄此话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若是不遂她愿,待殷季迁有朝一日得知自己算计于他,恐怕会立刻倒戈,转头去辅助秦明观也极有可能。
秋龄胸有成竹,既然是她负责了这次任务,就相当于题眼已经把握在自己手中,余下的,全凭个人。
若是她成了参政大人的正室,名义上又是丞相的义女,左右斡固双方势力,也不是不好。
“此事待我思考思考,你先退下。”慕相拂袖,转头面向墙上的大幅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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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夏末,温度不似之前那般炎热,一切恰到好处,惬人的旭阳攀升到天边,一点点向上移动。
昨夜还下过一场雨,地上有些湿滑,积水堆在路边,又不引人注目。
赶车的是新来侍候的斑林,他迎着风再次确认,“大人,咱们要回参政府?”
此时恰好街边小贩的声音响起——“卖糖葫芦喽。”
窈青已经许久没尝过山里红的酸味儿了,不妨买一只给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停车。”男子沉冷的嗓音动听,谁也料不到他是要为了娇妾欢心,才下车去买糖葫芦。
斑林耳朵灵,及时停车,将马驱到了一旁停下。车上下来一衣着低调的人,走到小贩身边,扫了一眼那柴草棍,“糖葫芦要怎么卖?”
小贩手里拄着一人腰粗的柴草扎,上面插了若干鲜红的冰糖葫芦,红球连成一串,看起来就能使人胃口大开。
“不贵,三文钱一串儿。”
“给我拿两串。”殷季迁掏出一碇银子给他,转手接过了两串糖葫芦。
正当他要登车,方寸之外有女子娇吟声,仔细去看正是秋龄。
她方才走路不慎,误踩了道路边上的泥水滩,还崴了脚半伏在地上,衣裙也有些染脏。
“秋龄姑娘?”殷季迁离她半尺,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秋龄一身浅杏色绣花衣裙不免被这泥水弄脏,“殷大人?”她似乎也没想到会遇见他。
只是自己崴了脚,实在使不上力站起来,只能一边揉着脚踝一边请他帮忙:“方才是我大意,现在脚崴了,能否请您扶我去就近的医馆?”
可他还要回去送糖葫芦呢。
左右思量下,丞相义女的请求如何好拒?“帮忙拿下。”
两只红通通的糖葫芦赫然摆在秋龄面前,待她将其拿稳,殷季迁目不斜视,“失礼了。”
就在大街上将她拦腰抱起,阔步塞进了马车内。
他动作迅速,秋龄脸上的绯红未消,坐好方疑问,“殷大人不上来么?”
瞧着车厢内美人娇弱的模样,素手支着窗帘,殷季迁冷淡中带着疏离,从她手中接过糖葫芦,“斑林会将你送至最近的医馆。”
秋龄还想同他说些什么,只是不及斑林动作快,已经驱车前往了天兴堂。
这街角也算繁闹,马车轮辙压行而去,剩下殷季迁自己一人漫步踱行。
听闻下月廿四有场秋猎,就位于京郊西南方,朝臣们可以携带家眷一起,届时他带上窈青也不错,还可以让她感受下自然的秋意。
只是现在属于畅想美妙,谁也想不到三日后的早朝过后,慕相将他邀至府中,说有要事相商。
“丞相今日叫季迁过来,料想是有大事。”只是不知他有何大事要同他讲。
慕深在侍女的佐助下换下朝服,又有些顾忌她在此,招手命她下去。
待人走了之后,“我视季迁你为亲子一般,凡朝中之事,莫不交待与你。这几年来,你的勤勉奉行我一直看在眼里,也深知你为人靠谱可信。
现在,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义女秋龄,她父母双亡,又孑身一人在世,我只想替她寻个妥当的夫家,自此岁岁欢愉、年年稳安。”
慕深话中之意立现,为秋龄选择的好夫婿这不是已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吗。
可殷季迁不以为然,“丞相请收回成命。”
慕深没想到他毫不犹豫回绝,有些出乎意料:“这是为何?”
“秋龄姑娘妍姿艳质,如仙如玉。进了我府,恐怕季迁不经意之时便会有所怠慢。她值得有更好的依靠,不必将自己置于我这。”
说罢,他扬手掀袍跪地,请慕深收回成命。
这样一幕倒是刷新了慕深三观,他派了个绝世美人出手,可对方竟不为所动,可见他实际上并非是个痴迷男欢女爱之人。
想想,不由赞赏有加。
很快慕深便改了主意,扶他起来,“好!既然季迁一心寄于政事上,不拘泥于小情小爱,那也只怪秋龄无福,老夫让她收了心思便是。”
丞相府的鹦鹉早上还活泼乱跳,会随着天光云影徘徊跳舞,晚上就因为阴云显得丧失生气。
可能是天气不好,参政府上的那棵老槐树也显的低落郁沉,在风中浅浅凌乱。
谁也没有想到会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晚间慕连重派人来相告,秋龄在别花苑吞金自尽,还特为殷季迁留了遗书表示遗憾。
此事来的突然,着实超出了预料。殷季迁舒展那封信草草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信中虽未言恨,但句句都是诛心,令他良心难安。
“参政大人不必去看,慕大人已经将尸身卷携带走,之后的事自然会由丞相处理。”慕连重派来的人如是告知。
这消息实在突然,殷季迁不由揉了揉眉心,以此缓解心神疲惫,“这样,你替本宰执回复慕大人一句,明日定当亲到丞相府上请罪。”
侍从抱手退下,出了参政府的大门就登马离开。
殷季迁说到做到,次日一早便负荆请罪到丞相府。
“此事怪不了你,是秋龄行事过于极端,上演出吞金自尽的戏码,这些都是她的选择,理应由她自己承受。”慕深极其哀痛的模样。
“秋龄姑娘她,不该如此的。”殷季迁别无话说,“可是……”
“她当真是自杀?”惊石入水,掀起条条波澜。
慕深听见不由神色一凛,“季迁此话何意?”
“秋龄姑娘的卧房,季迁也是去过的,里面多的是银质器物,未曾见到有金子存在。”他眼中闪过猜疑,只在片刻。
秋龄卧房不见有金子存在,那她又怎会吞金自尽呢?
房里平白无故从窗外刮起一丝风来,吹的腰际赭色绶带波动。
刹那间,慕深凝在那里,只觉得头绪杂乱,“你先下去,待老夫好好想想。”
殷季迁知他公务繁忙,也不敢多做打扰,颔首而退。
未过多久,有男子声音传来:“叔父没有依照秋龄请求,以义女之名将她嫁给季迁兄,想来心中对您也是颇有怨恨的。可以我的了解,秋龄姑娘并非是这样冲动的人。”
慕连重不知何时推门而入,动静极其微小,不惹人注目。
他一袭墨云色常服,上绣闲云野鹤,文雅清贵。嘴边的笑浅浅盈盈,配合着淡淡的目光,直击人心头。
“你难道怀疑是我暗中杀害了她?”慕深两手一摊,有些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