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8、第 198 章 征兆 ...
-
对面的商人却没肯放过他,端着笑脸轻声说:“既然知道你这条好狗的主人是谁,那就好办了。”
被情绪拿捏了不知几个起伏的成哈,被人指着鼻子羞辱,也到底是忍不住了,刀甲声随着他快速逼近的步伐碰撞着,恼羞成怒地瞪视着卑劣的南人。
“胆敢侮辱领主!我一刀剁了你也没人知道!省得还要分辨你是不是拿话蒙我——”
他壮着胆子抽刀,却被那胖子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刀柄,一时间不知是对方力气大,还是成哈自己心里发虚,竟没能将刀拔出来!
正僵持着,却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衣袍上尚且带着新鲜的血斑,一双深目睨视过来,眼里很有份量。
欲要逞威的高大北戎头领,视线接触到此人的同时,条件反射一般松开了开,他虽然看着粗壮勇猛,却一向不缺细心。
结合方才那商人的连吓带骗,居然真有些被唬住了。
成哈咬住槽牙,还是犹犹豫豫地跪了下来,口中呼道:“见过贵人。”
那看起来身份贵重的汉人,解下佩剑在屏风前的椅子上坐下。
成哈却惊愕交加地紧盯着那柄剑,连忙犬趴状紧紧乖伏在他脚下,整个人惊恐交加,怎么也想不明白,汗王送给帖木欢大台吉的赐剑,怎么会在这个年轻的汉人手里!
只有北戎人才知道北戎内部的等级苛刻,而这把赐剑的出现,几乎等于判处了他的冒昧。
他雄壮地身躯因此而发起抖来。
头顶的白喑居高临下,蔑视地语调突然发起狠来。
“给脸不要脸,叫你的主子巴里兀滚过来!”
“知,知道了……”
-
挨过了这几天朝中人人心不在焉的日子,此次朝廷的人事集中升降,才算是尘埃落定下来。
除了司延槿跟她透过的消息,还有一个人的升任,在穆檀眉预料之中。
如今施玉清真正从原本的印绶监,调至了实权更足的御马监任掌印去了。
这位大宦官心性细腻,任命的好消息是在宫外,设法递到穆檀眉手中的,两人虽看似毫无交集,实则却是心照不宣。
穆檀眉也在次日朝会之后,第一次在翰林院里见到了自己的其中一位顶头上峰——翰林院两位侍读学士之一的卫老翰林。
这是仅次于正五品翰林学士之下的官职,平日里凡天子郊祭宴庆,必会侍坐近旁的近臣。
其位上的主人更是不陌生,是穆檀眉自小耳闻,甚至随陆晚娇拜谒长辈时,亲眼见过一回的。
穆檀眉这会儿夹在一群同僚之间,恭敬地听着卫老翰林对众人的分配和公务安排,对这位陆顶云的岳父,她自然是假作不识的。
负责掌管翰林院内务的孔典籍,一一将这段时间的事务排布说完,踌躇着上前一步禀告道:“学士大人,自圣主继承大统,每逢五月地蜡都有设坛祭天的旧例,去岁也不意外,可如今……”
他不敢非议天子,只含混地略过,忧心忡忡地请教道:“眼瞅着今年祭祀的时间就要到了,我翰林院按例早该备下数篇青辞,以供圣主祈福谢天。”
他一提起这茬,堂内的一众翰林官员都寂静下来。
这无异于是一个敏感难题,璟帝痴迷修道一事,由来已久,可偏偏病好之后,就隐隐有了排斥道教的意思。
为此发落了不少藉机谄媚之人,与穆檀眉同科考中进士的黄卓清,就因为在恩荣宴上做了一首青辞诗作媚上,而被当场褫夺了身份。
孔典籍提起的地蜡,就是五月初五的端午那一天了,在诸多道藏中有过记载,被称为“三元五腊”的重要祭日之一。
穆檀眉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孔典籍,心想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该被人记起的意思。
君不见连往年协同筹备此祭祀的光禄寺,太常寺乃至礼部等地,都如同集体失了记忆,齐齐埋头做起鹌鹑来了吗?
断断是不敢顶风而上的。
偏自家这位典籍大人勤政,什么事都不肯放松了去。
她正盘算着,就见宽案后的卫老翰林咳嗽一声,拱着肩缩着背一副龙钟的老态,一开口已然是齿落舌钝。
“若说祭天……端午是祈福祭祖的重要时日,圣主当日除了免朝,还要驾幸别苑临观龙舟,或是看臣子射柳,再而宫里还要赐宴犒礼,整日不能得闲。”
他语速缓慢地把话说完,听得孔典籍心里越发没谱起来,品味了一二,还是觉得卫学士老迈,许是有些糊涂了,没听清自己的请示。
他清了清嗓子,略略提高声音,正要再提一遍。
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不凑巧地抢在他前头开了口,“是极,除此之外,下官还听说圣主协宫眷临视之时,还会让词臣们对对子,进献诗词,择优赏赐,我等身为翰林自是责无旁贷,理应博个头彩了。”
一席话说下来,倒引得话题越跑越偏,听得孔典籍直皱眉头。
只是她开了口子,接连应和的就不是一人两人了,一众大小翰林竟宛如平头百姓,对宫中的种种习俗热讨起来。
孔典籍不愿跟人抢话,闷闷地闭了口。
一直到说够了闲话,好端端地议事堂署里,倒像是街口菜市一般,闹腾一通才归于正题,草草议了几句就各自称忙散了。
剩下一个孔典籍,不愿意稀里糊涂地跟着走,就扎根似的硬是坐在原处。
过了片刻,他才忍不住地禀道:“如今翰林院里土鸡瓦犬,一窝蜂地涌入了许多人,所以乱了风气,还望学士大人见谅。”
老儒却困顿地点了点头,没心思一般地低头打起吨来,孔典籍本不是背后嚼同僚舌根的人,见卫老翰林没有反应,脸上更是青红交白起来。
可他来意思都没能表达出来,自是不甘心的,只得强压下羞愧,低低地上前急道:“学士大人,还是那准备青辞的事,下官以为——”
“嘘。”
卫老翰林赶苍蝇似的在耳边摆了摆手,一双浑浊的老眼慢慢睁开,“圣上如今收心了,你我为人臣子,高兴还来不及,难道孔典籍为做幸臣,不惜哄着今上玩物丧志吗?”
“我,我没有……”孔典籍变换的脸色一下子煞白了。
圈椅上的侍读学士已是点头欲睡了,孔典籍如同挨了掌掴,心里委屈至极,却不敢留下丢人了,匆匆往外走去。
一连吹了一路的风,直进了自己办事的堂内,他才幡然醒来。
难道,这翰林院里,竟真的只有我一人蒙了心吗?
-
两日后的常朝上,发兵北援荀丽与否的主意,尚且没能吵个分明,关于对亓原冷的封赏倒是随旨北上了。
尽管璟帝在讨封之初勃然大怒,可连日探讨下来,终究是平心静气地予了厚赏。
着率兵主将游击将军宗舫,因指挥得当,救援有功,特晋为参将,秩三品,常领千人,战时可统五千人,驻守宽崖城左右三城。
其下的几位将领亦是或逐级晋升,或赏赐银绢,除此之外另有对随征步卒的犒劳。
至于亓原冷则是记了军功,恩及夫人诰命。
不等旨意传到金山关,一下了朝京中就有些震动起来。
皆因亓原冷此人声名狼藉,历有不从赴召,佣兵自固的嫌疑,眼下不过是驰兵救了一回人,就敢狮子开口大肆索要赏赐。
且天子当真依从了。
等穆檀眉下值回到家里,连陆晚娇也闻知了风声。
穆檀眉在八仙桌上小口地饮着汤,陆晚娇就若有所思地坐在她对面,半天忽然蹦出一句,“眉儿,你在此事之中可否能看见商机?”
她说罢,娥眉微蹙地进一步道:“今上这一番犒军,似乎有用兵的征兆,我考量着若是看准时机,借其风向往九边的互市做一笔买卖,兴许能有赚头。”
穆檀眉慢条斯理地将汤匙搁下,迎着头顶炽热地视线,细细地劝道:“究竟是临阵用人,不得不放任倚重;还是欲让其亡,必使其狂——如今尚未可知,我想姐姐还是三思的好。”
陆晚娇被她说动了两分,将心里那股躁意压服下去,迟疑着贴近过来。
“你是说,今上纵养了数年的这头遗虎,就要到除害的时候了?”
她说完又觉不对,“可有荀丽之患横在眼前,今上却有发兵之难啊。”
穆檀眉不点头亦不摇头,只是保有余地地思忖道:“若是眼前无战,塞北局势一如既往纠缠不清,天子尚要留他镇守,这也就是以兵权自保的道理。
“可当形势有变,九边真正开战,那自然有临阵换将,能者居之的借口了。”
她笑意清淡地猜度着,“无论如何,你我只需稍安勿躁,静待事情的发展就是了。”
“也好,三思而后行,总好过冒进出错。”
陆晚娇撇下心事,明媚的脸上就生动地舒展开来,陪着穆檀眉用晚膳,她夹起一道鱼肉,入口时忽地一怔。
这才想起一事来,去问穆檀眉,“那白喑不是也去了九边的马市,要是真赶上乱子,可不会出什么事吧?”
穆檀眉没料到姐姐会提起他,眸中的笑意一顿。
“死不了,姐姐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