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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 197 章 新骊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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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对大多科举入仕的官员而言,已是形如天堑。
司延槿一一提过这两位熟人的去处,再开口时,语气就比先前慎重了几分。
“其外,便是天子拟旨,任户部尚书林栖兼谨身殿大学士,入阁办事。”
这又是一道重磅消息,只是对穆檀眉而言不算意外。
早在她春闱下场之前,送丁芽松过林府成婚的当日,外间对于林栖林地官不日将要入阁的传闻,已是甚嚣尘上,沸沸扬扬。
如今亲耳确认了林栖将为阁臣,倒给她一种此事终是收锣罢鼓的踏实感。
穆檀眉附了声好,“谢阁老高屋建瓴,他替丁家选中的人家自然是顺风顺水的。”
她为丁芽松在心中暗暗点过了头,侧目时便带上了几分猜度,“如此一来,本就是半步登天的谢阁老,应是要坐归中堂首辅之位了吧?”
谁知司延槿却摇了摇头,“此次人事除授,是将谢隆文隔绝在外了。”
穆檀眉心下微凛,虽明白这其中大概有着,谢隆文授任内阁次辅的时日尚短的缘故。
可升迁之事,如水行舟不进则退,旁人进了,谢隆文这明面上的帝心肱骨,反而原地不动……未免给人信号用以遐想。
她正思量着,却见身边的高头大马踢踏了下马蹄,似乎有些躁动地停了下来。
穆檀眉讶异地抬起视线,方后知后觉,不肯向前的哪里是马,分明是马鞍上的操纵之人。
“怎么了?”
她先还以为是到了西和坊门口,两人按照从前的默契那样,未免人多眼杂,特意隔开时间一前一后归家。
可即使穆檀眉不刻意环视四周,也知道身前这条柳枝青青的清巷,不是往常径直通往家中的路线。
甚至连司延槿脸上的神情,也显得不同寻常了。
他眸中涌动着某种异样的情绪,在这道连月光都罕能透入的巷子里,清清楚楚地显露出竭尽克制着的霾色。
到最后险些维持不住表情,比起淡漠更像是失落,语调冷厌厌的。
“是简……”他只挤出了这个姓氏,随即却强自藏住了自己的不虞,字字不错地淡声道:“此外还有一位越国公,顶缺兼任为知经筵官,与谢隆文同在帝前侍讲。”
穆檀眉怔住了。
下一刻却比起听到简家消息的烦不胜烦,身体里率先体悟到的竟然是毫无由来的心虚感。
她从司延槿的脸上缓缓收回目光,下意识用一种接近于温恭自虚的态度,轻轻控马接近了他。
“——这倒是有点令人意外。”
穆檀眉拖长着语调,假作无事般絮絮地说着,“说起来今日在值时,丘编修还提起过经筵日讲之事,不过凭我等的资历,且有的熬了。”
她越说越快,等到好容易听见身边人轻应了一声,立即将话题转开。
“提起传道授业,辅国将军府已经捎回了信,这几日就着手从旧部中挑出一个人选,最快下月便可赶赴奉符,教穆仙兵武艺了……”
她笑着念叨,司延槿则安静地听。
直到两道影子在巷子里缓缓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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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原之上草长莺飞,天际的青云滚滚压来。
宽平而悠长的骊江上空雾雨连绵,这条被新骊国土倚靠而建的大江,几十年来滋养了数百万计的新骊国人。
一支规模中等的商贾车队,正跨过江上的板桥,吱嘎吱嘎地往城中行去。
“少东家,新骊人祖上就以渔猎为生,这几年虽投靠了北戎,可他们不习惯游牧,仍是操着那老一套的生计。”
说话的人是个随队的小掌柜,因平日里难得能见少东家的面,这会儿就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博得少东家的青眼。
“他们虽不如咱们汉人文明,可祖传的手艺,也明白春雨贵如油的道理,所以才争先恐后的捕江面下浮着的鱼呢!”
小掌柜正积极地发挥,突然哎呦一声,被飞来一脚蹬了个四脚朝天。
他心里虽气不过被人坏了好事儿,却清楚自己在这商队里,不过是个新来的喽啰,连忙捂着腿站了起来。
车帘被人打起,一个白胖脸,圆筒身的中年管事,满脸不快地蹬上车来,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一通。
“不知事的东西!主家何等见识,用你在这显摆?”
等那小掌柜唯唯诺诺地啄米应着,这大管事不耐烦地挥挥袖子,把人撵走了。
车里仅剩下他与主家二人,大管事二话不说,弓着腰上前将车窗上的帘布仔细挽起,随之殷勤地陪着不是,方才冲人禀报。
“少主,要进城了。”
手掌托着下颌的少年人,将视线从窗外的景致中收起,他抓了一把被雾雨打潮愈加曲起的额发,从箱笼中抬起一把剑来。
白喑面无表情地将其佩在腰上,徐徐起身。
“走吧。”
新骊国这一蕞尔小邦,其国域向来被拶夹在北戎与荀丽之间。
说是一国政权,实则也不过是一座墙矮逼仄的城郭罢了。
因其狭小,是以过往的商队未免占道堵塞,不得不选择将车队横七竖八地靠墙停放。
可即使是这样拥堵的街道上,却有无数身形魁梧,编发披毛的胡人,肆无忌惮地用戎语喧嚣着。
偶尔才能在人隙之间,零星地漏出身穿布衣的瘦小身影。
这些本土的新骊人大多背着沉重的背篓,或是跟随在北戎人身边,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宛如下等人。
往来的商贩却看都不看,鹌鹑般在城中的一座大帐前聚缩起来。
很快就有一挎着胡刀的北戎人,吆五喝六地从帐中轰出几个人来。
那打头的商贾一身汉人打扮,长相却阔面高眼,估摸是刚被抽筋扒皮地盘剥去了利润,胸膛愤愤地起伏着,敢怒不敢言,被旁边的同伴拉扯走了。
守着帐门的北戎人见此放声大笑,继而才握着刀,朝下一个排队入账的商贾走去。
“哪里人,做什么买卖的——”
北戎话呵斥一半,在看清对方的长相时戛然而止,化为了一声狐疑地笑骂声:“居然是个家里没了人的小儿,我还当——”
痛苦地呃咽声被堵在喉咙里,他没来得及说完话,竟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把弯刃悍然剜去了半片头颅!
他只来得及伸出手,就仰挺着砸在了地上。
许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帐前的一众商户顾不上恐慌,顷刻就逃散了个干净。
夺刀出手的杀人者,却不慌不忙地将凶器扔还到尸体上。
大管事一边从袖中抽出手绢,胡乱擦着自己那短胖的手,一边殷勤地笑着道:“少主,许是下头的人没交代好,现在没问题了。”
白喑一皱眉,迈开步子往帐中去。
那大管事亦步亦趋地跟上,撩开帐门进去,他方才行凶时显得稀松平常,这会儿望见里头的布置倒是有些呆住了。
“少主,这……”
却见大帐之内,蜡烛明晃,地上四处散落着敞开的空箱,只在正中摆着一张铺满毛毡的大床。
大帐的主人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床上,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小山似的堆叠着,随着颤巍巍地移动几乎要将他掩没。
“贵,贵人。”
这位新骊国的国主,此刻宛如一条贪食的蟒,慌忙爬起又将自己绊倒在来人脚下,一时匍匐不敢起身。
白喑静静地看着帐中的景象,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从腰间摘下那柄剑来,缓笑着道:“国主,你在这里享受,这也就罢了,可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你两头三面,居中应付,倒害得朱庆等来了援兵,安然无恙放跑了他,又该如何处置呢?”
那地上的人冷汗津津,用生疏的戎语求饶道:“求贵人,放我一马,放我一马……”
头顶的人摇了摇头,可惜地说:“放不了。”
“贵人!”那堂堂一邦国主,吓得慌不择路往床脚爬,却被一道骤然出了鞘的长刃瞬间砍去了头颅!
喷涌地鲜红高高溅起,尽数喷洒在金银贵器和毛毯上。
“当啷”一声,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刃,就被人厌弃地扔在了器物堆里,仿佛同样沦为了破铜烂铁一样。
那早有眼力见远远躲开了的大管事,心惊肉跳地忙上前托起剑身,拎起一块皮毛仔仔细细地擦净了污垢,这才恭敬地双手举过头顶。
“请少主归鞘!”
头上的人没有动静,他等了又等,连心跳都明显起来,终于等得手臂一轻。
大管事连忙起身,正要出言劝抚,就听见帐外有什么人嘈嘈杂杂地急赶过来,步履间刀甲相撞,戎语骂得不堪入耳。
领头的北戎人怒火连天,猛地掀开帘门,闯入帐中!
却在瞥见那个体胖的汉人商贾时愣住了。
这个南人不是激愤杀了人吗?他怎么不怕?
北戎头人忽地意识到,身上渐渐起了寒毛,不会吧……
尚在踌躇之际,对方居然堆起了一副笑脸,上前试探道:“不知是哪一盟哪一部的善人?”
这北戎头人的额角跳了跳,来时的怒火竟然诡异地压制住了,他本能的觉出反常,忍住威风答道:“我成哈是巴里兀部的第一勇士,是部落的千户!你这南人又是谁的手下?”
大管事转了转手上的戒指,笑脸道:“原来是领主的近臣,失敬失敬,咱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己人。”
成哈没料到这个假笑的南人,对北戎内部和自己的身份张口就来,心里顿时警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