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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 196 章 考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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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为天子经筵日讲,从课程安排到人员配备,都有着极其严格的规定。
主讲的知经筵官,必得是内阁首辅堪配担任,通常会再配一位功勋大员两相协助。
就如当今的璟帝朝,因着内阁的首位中堂尚属空悬,这知经筵官一职,就暂且落到了次辅谢隆文的头上。
除了知经筵官,再往下的其余阁臣,则只能屈居为同知经筵了。
至于其余的讲官一职,至少要由翰林院的自编修以上官员,及詹事府詹事,国子监祭酒这一级别,方能够勉为胜任。
穆檀眉身为从六品编修,按理说刚好卡在讲官的要求之上。
可这不意味着,她就能够奢望一把为天子讲,这里头还涉及许多论资排辈的常情,毕竟翰林院内名儒满地走,和某位同僚打个照面,都有可能遇上了某年某科的状元,榜眼。
穆檀眉初来乍到,浅薄的不仅是年资,更是门路和根脉。
而方才丘峥口中的展书官,更是顾名思义,指得是在这一套帝师班子里,最末尾的翻书小官。
常常是由翰林院正七品的修撰及以下承担。
是以自己这三个人里,除了穆檀眉名义上,还能够一够讲官的影子,另外两个在外头看来风光无限,旷世之才的什么榜眼,探花,也只能是眼巴巴地盼望着为帝王翻书罢了。
期冀归期冀,穆檀眉心里也大概知道,这等好事多半是论不上自己三人的。
她和两位同年暂道了别,来到那张隶属自己的宽案之后,从沉重的累累书籍中,找出她正负责的那一卷。
随后就一头扎进书海,开始修起史来。
书中光阴飞逝,等穆檀眉伸手去摸茶壶,却空荡荡倒不出水来的时候,她抬眼一看天色。
外间艳阳高照,宽敞的堂内除了自己,已经没有同僚在忙碌了。
穆檀眉把毛笔架好,自己仍是揣着那小册,溜溜达达地往食堂去。
翰林院地位清贵,在整个京员中枢体系里都很有几分特殊,是以连吃食都略高其他衙署一筹,这份好待遇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
就比如今日的这例午食。
穆檀眉与邻桌的一位编修,笑着打了招呼,就净了手,执着箸去夹碟中的核桃。
这种稀罕珍果,在别处见得不多,却是翰林院午膳时的常例。
虽不过寥寥分到几颗,却已是很难得了。
穆檀眉吃过核桃,又去动另一道用花椒和香油蒸制的鸡肉,入口嫩滑不腻,十分清香,比旁边摆着的炙羊肉味美一些。
等她挨个吃了,再扫一眼其他正在埋头苦吃的同僚桌上,心里隐约有点不是滋味起来。
在这朝中的一切待遇,皆要与官位品秩的高低相挂钩。
自己这从六品的小官,饮食的标准就比那些预备馆选的庶常吉士们,要明显高出一层。
至于头顶那几位经筵日讲官,赶上讲读之日,自是连用膳都不必留在翰林院的。
也不知道他们那一级别,都吃些什么珍馐美味?
穆檀眉正不着边际,身旁的道上路过一个人影,年约三十出头,气质比模样还要端正,打眼一看,居然是个熟人。
穆檀眉就咧了咧嘴,笑吟吟地和对方招手。
“齐庶常,我吃完了,这空位正好给你。”
那被叫住的庶常吉士愣头愣脑地转过身来,看清招呼自己的居然是穆檀眉,登时怔怔地点了下头,不知怎么就依言坐下了。
两人其实只在殿试之时,以及后续的谢恩夸官等程序上,有过几回共事之缘,但既然是同科会试的同年,那自然也算是官场上的熟人了。
齐端没料到鹤立鸡群的穆六首,会这么亲切没架子,一时间反而不知如何寒暄了。
穆檀眉让出了座位,也不急着走,就那么站在桌边儿,毫不生分地自然道:“当日在廷试上,听过了齐庶常的那一首边塞诗,我就对齐庶常的诗情钦佩不已了,料定齐庶常高才,如今果不其然考入了翰林院!”
齐端是个不卑不亢的性子,一开始的无措之后,也就恢复了坦然,客气地道:“小穆大人过誉了。”
穆檀眉见他不善言辞,心里也不气馁,打定主意跟此人混个脸熟,就仍旧脸上带笑。
“我记得齐庶常是西北边地人士,正巧今日午膳里有一道炙羊肉,也不知做法上正不正宗?”
提起乡梓,齐端不免微受触动,神情上比方才多了两分和气,实实在在地说道:“没想到小穆大人还记得我的乡籍……说来惭愧,我家是军户出身,即使昔日在家乡时,也常常是随军吃用,谈不上什么正宗不正宗。”
穆檀眉表面点头,暗自却想起宫里那位甘嫔来,隐隐记得甘楹提起过他家籍贯,与这位齐庶常似乎是相隔不远。
朝中历来爱抱团,以齐端的路份,说不准他的跟脚就落在了那处。
穆檀眉有心结交,自然收放自如,含笑又不经意道。
“这几日正是朝中人事动迁的时候,翰林院里虽不受什么影响,到底要人心浮动些,等过去这阵子,馆课怕是会紧张起来。”
一个是在翰林院里正经有官职,另一个则处于馆学预备的阶段,许多消息自然是听不来的。
齐端感知到对方的善意,真心地道了声多谢。
穆檀眉轻描淡写地摆摆手,盈着笑出去了,一路上却兀自琢磨了会儿,越想越觉得司延槿不选择参与庶吉士的选拔,而是闷头去了六部,怎么看都像是好事儿。
只是六部进士在授实职之前,要有半载的时间,留在部院的衙署内观政。
这某种程度上,与从前朝中妄图起复的“历事”制度,在细节上有些相似之处,都是为了使预备官员,能够快速掌握实务。
等到半年期满,经由吏部铨选之后,就可以正式授官了。
司延槿如今的观政之署,正是吏部。
这人事动迁的风吹草动,自然也是昨晚从他那处得来的。
穆檀眉回案坐下,埋首又是好一阵的修史,中途应付了几个职务仿佛的同僚,也就挨到了下值的时辰。
翰林院外的天空昏暗暗的,穆檀眉走得不算早,一路上就不似朝时的热闹。
等出了巷子拐到街上,热火朝天的傍晚街景与人声的鼎沸,就一下烘起了她沉淡的情绪。
家里的马车也不知停在了哪里,穆檀眉往约定的位置看去。
却见白天念叨过的人,正长身利落地跨在那匹枣红马上,她的锦膊骢则被牵在他的手里。
一袭官服让司延槿本就分明的眉目,越发线条清晰,眉与眼眸同样的黑沉,面容的昳丽也被他那股子莫名的冷冽气儿压了下去。
“司大人。”
穆檀眉慢悠悠地绕到马前,不加掩饰地端详他的模样。
良久,才压住不舍,不紧不慢地翻上马背,缓缓与他并骑。
“我今日好悠闲的一天,倒是急需听听咱们司大人在吏部的见闻了。”
司延槿嘴角轻轻一动,抿起唇缓声道来:“小穆大人清贵,下官就忝为大人解闷了。”
穆檀眉眼里藏笑,“但请直言。”
“此番历俸已满三年的官员里,经尚书大人考评通过,即将升调入京者,有几位是你的旧识。”
他声音轻而清冷,娓娓地说:“一位是如今的海右省济州府知府韦让,虽在任期处事不当,却勉力弥补,事必躬亲,是以考察等次为‘平常’,拟升至吏部右侍郎。”
这头一个人,就把穆檀眉激地一惊,她压低声音,追问道:“竟进了吏部?”
“正是。”
穆檀眉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韦让竟真的要平步青云了,甚至比他这几年来耿耿于怀的陆顶云,还要一跃而上。
竟是从原本的四品知府,升至了正三品的吏部右侍郎。
吏部不比其他部院,因掌管朝中上下官员的除授,本就隐隐有六部之首的地位,是以吏部尚书更有“天官”的别称。
穆檀眉眼前浮现起,韦让那副总是殷勤比附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说是好是坏。
她只点点头道:“无论如何,你我在朝中根基浅薄,有这么一位相熟的吏部高员,总归算是多一条门路。”
司延槿不予置评,继续说起下一人来。
“其二,就是你曾经的座师,乾封府下奉符知县钟定了,此前乾封府出事,知府韩崖落枷回京发落,却并未牵连到下辖的县城,是以钟定考评的等次为‘称职’,即将授兵部车驾司主事一职。”
车驾清吏司是兵部下设的四司之一,其主事为正六品,司职仪仗,驿传,甚至厩牧等诸多权柄相交的事务。
穆檀眉赴进士恩荣宴那天,曾特意找她来暗示消息的掌印太监施玉清,就因未来的职权许会交织,连带着提起过这一处衙署。
她心有感触,没想到自己当日一语成谶,还真说中了钟知县会回京。
“我这座师年纪长些,与其继续外放流转,能回京总是好事。”
只是现实残酷。
钟知县做了这么多年的县官,熬到今日也不过一个六品主事的位置,然而如司延槿这样的观政进士,待到授官之时,却大致会直接从这主事之位起步。
这其中的区别,看似不过是科举名次与时运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