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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 1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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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中……”
穆檀眉一窒,总觉得有些头疼。
她这一连串族亲,素来是老老实实窝在奉符县过活的。
当年就与她家的往来不密不疏,后来家中在金山关出了事,遭了北戎鞑子灭门,这些人失了倚仗,更是不得不安分守己。
这在时世来看,是最正常不过的结构。
甚至还要穆檀眉庆幸,至少奉符这一支穆氏,历来名声尚可,鲜少传出过怙势凌弱,鱼肉乡里的恶闻,甚至有胆小怕事的印象。
这其一,自然是她爹生前的官位,不至鼎鼎显赫,在海右这等世积人才的灵秀之地,排不上前列名号,没什么说话的份,是以连带着族人也要看清位置。
其二,则是家中有意约束族人,甚至不惜矫枉过正的效果了。
可穆檀眉却不觉得省心,在她看来,再听话又如何,一样是凭空靠来的累赘罢了。
天光一点点大亮起来,视线尽头高耸起了一座规整的城门。
穆檀眉拄着车窗,忍不住深呼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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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符县的中心以北,是一片宅院相接,阡陌交通的殷实地界。
其正中的地方,簇拥着奉符穆氏的祖宅。
青砖大瓦,高墙阔院,穿过几进的门,便是祠堂所在,此时正有无数的穆家人,在院落中穿梭往来,行进祠堂时,却俱是一副低眉轻语的小心姿态。
穆氏如今的族长,乃是长房长枝的第三孙,虽辈分小了一些,人却是鹤发丛生,早有六十有二的年岁了。
穆宣礼一袭深衣仪巾,体态端正地守在门前,间或有人托着祭品果酒,灯烛等众多的祭器,不停地上前来请示他的主意。
穆宣礼虽已上了年纪,却是耳聪目明,不时利落地分配下去。
过了半晌,就见自己膝下的幺子,正领着总角之年的孙儿,上前来殷殷地试探口风。
“爹,今日竺儿在族学里,又得了先生的赞扬,儿子来前也抽查过他的功课,果然有七八成好,上次的事——”
穆宣礼看一眼这老来得子,明知故问地打断他。
“上次有什么事?”
老来子尴尬地一咧嘴,支支吾吾地说:“就是,让竺儿跟着族姑姑读书的……”
他没敢说完,看着父亲的脸色,勉强揣摩着道:“儿子是想着,今日正逢姑姑归家,是阖宗上下的喜事,姑姑渊思博学,见了竺儿难免要考校一番学问,兴许就能入了姑姑的青眼……”
“你倒是好算盘。”
父亲的声音砸下,老来子赔笑了下,却见穆宣礼绷着脸,一点好颜色不肯降下,登时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
“那,那竺儿他?”
穆宣礼见他犹不死心,气得动了动手指头,可再睹一眼旁边始终束手,乖乖听话的穆仙竺,又怎会不理解儿子的殷切期冀呢?
这孩子和檀眉族妹像极了,从小过目不忘,三岁能诗,放在整个奉符县比,都是上佳的读书料子。
家中若无资源也就罢了,可如今有表妹续上,怎舍得让这聪颖的孩子,白白在族学中蹉跎,仿佛寻常人家一样去起家呢?
可心思是心思,奢望是奢望。
到底还要面对现实。
穆宣礼心里清楚得很,当年族叔一家满门皆殁,只剩下那么个稚子,一路流亡去了陆府,族里其实不是不想帮,实在是尘埃落定,不好越过人家伸手。
可当日的顾虑,放在如今来看,终究是显得有些牵强。
尤其落在那位族妹眼里,哪里会去细审有什么不得以,还是有心无力?只怕早在心里认定了,族里对自己这么一个稚童,是如何狠心,不闻不问了。
现在再想攀附人家,哪还会那么轻易?
他望着老来子隐隐哭丧的脸,心里哀叹深深,知道这道理,对方也不一定是不明白,只是始终不肯,也不能够放过良机罢了。
穆宣礼俯身,把穆仙竺抱了起来,看着孩子的小脸问他。
“跟祖父说,你究竟想不想跟着姑奶奶读书?”
穆仙竺人虽稚嫩,脸上的神情却很是坚强,闻声重重地点头。
“祖父,竺儿要读书,要考进士,当六首!”
一旁的老来子听见这坚决的回答,偷偷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事有父亲提出,也就有八九分的希望了,忍不住去觑父亲的反应。
穆宣礼点点头,把孩子放下,心里却苦笑不已。
他实际不抱什么希望,却不忍心伤了孩子的心,索性把话说得留有余地。
“既然如此,等姑奶奶来了,你就一定要进退有度,让她看到你的决心,知道了吗?”
穆仙竺整日在族学上学,身边都是姓穆的兄弟,平日里除了听些鸡飞狗跳的邻里纷争,就只闻得一点不同。
有个族姑奶奶,竟能光宗耀祖,登位六首!
穆仙竺当即伏下身子,交叠两手,清脆有力地回以高声。
“竺儿谨记!”
一时间院外远处,传来噼噼啪啪地爆竹声,敲锣打鼓的礼乐齐奏。
四下里走动准备的族人,立刻惊慌了起来,赶忙加紧了脚步,很快就有人进来回话。
“族长,车刚进了奉符城!”
穆宣礼持袖快步跨出院门,急切道:“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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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符县近恃大峰,历来是山溪淳淳,产物丰饶。
每日清晨的大集之上,聚集了方圆几十里的赶山与采买之人,摊位铺展而开,叠放着琳琅满目的山货,让人远远望之,宛若凝见细密繁复的缤彩星河。
陆晚娇早已看得应接不暇,不时指点着伏月和刘虎两个,在马车经过的摊位上前后奔走。
很快两个姑娘就有些腾不出手,只得吃力地抬着半人高的竹篮,搁到车上展示成果。
刘虎脸上带着热气,眼睛却明亮着,接过陆晚娇递来的一方帕子,仔细沾着额上的细汗。
“小姐放心,有什么稀奇物什,奴婢可都买来了,直把大人刚刚给的银子花干净了才回来的!”
陆晚娇满意得很,伸出手仔细地翻动了下那竹篮,见顶上最显眼处,居然摆着两株碗口大的灵芝,不由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一眼又瞥见底下压着的一盒子鲜土,好奇地拿手指拨开看了看,才知道这土壤里掩埋着的,原来是一捧圆润饱满的松峨菌菇,指尖轻戳伞盖,触感滑嫩,顿时有些爱不释手。
穆檀眉知道陆晚娇喜爱侍弄花草,对这些天生地养的土培作物,自然是新鲜个没完了,就拎着那本《九镇图考》一边看,一边不忘提醒她。
“拐过这个弯去,前面就是早市,姐姐方才不是还说饿了?”
她们一早动身,不过在车上浅浅垫了几块点心,陆晚娇还不等张口,果不其然闻见一缕面香,顺着轻风飘忽闯进。
她放下盒子,将车帘撩开——
一条紧凑窄短的干净小路上,四处人来人往,吆喝不停,空气中弥漫着热气蒸腾的淡白烟雾。
陆晚娇将将闻到的香气,就是位于街头的一间煎包小铺了。
中年妇人支着一口大鏊,待火候一到,麻利地将盖帘上整齐摆放着的包子,一股脑地滑入鏊中,挤挤挨挨足有百数,接着掀开另外一鏊蒸好了的,站在脚凳上执着油壶往里绕圈浇入,不多时就有滋滋响声。
那妇人拿着一只锅铲,抄底极其快速轻巧地翻动着,转眼间将这一熬煎包,底朝天的翻了个个儿,露出金黄松脆的焦脆壳。
陆晚娇被香得不行,把手一挥连声道:“伏月,让店家分装好,给后车那几人也送些尝尝。”
伏月接过银钱,着急忙慌地排队去了。
过了片刻,将两屉热气腾腾的煎包送上车来,托盘上还摆了两样佐食的香醋小料。
“这位店家实在客气,直说我等是大主顾,务必想让车上的贵人吃好。”
穆檀眉知道伏月周到,自然不会让对方吃亏,就擦拭过手,执着筷子吃了起来。
一口咬下,鲜汁留香,兼具了松软与薄脆的两般口感。
陆晚娇在旁满足的轻叹,吃到最后,捏起帕子抿了抿唇角,整个人一下子有了精神。
“好歹填饱了腹欲,才有心力和你那一大家子周旋。”
穆檀眉半眯着眼睛,窗外徐徐香风,舒服惬意地随意一点头,心里却道也未必要如何周旋,端看那一堆儿穆,里面有没有个聪明人打头罢了。
马车穿城而过,越往北去,逐渐地越发清净下来。
等行驶进了街道宽直,屋舍相连的一方好地域,眼前就缓缓显现出了一座四平八稳的大宅。
四周隐隐有鼓乐声,宅门前牌匾高挑,道旁的郁郁树冠上挂着红绸。
一群人正翘首以盼地在巷口候着,男女老少俱有,各个衣饰严整,为首的则是一个耳顺之年的老者,很有些恭顺的模样。
望见有三辆马车驶入,穆宣礼连忙上迎一步,站定拱手。
“六首荣归故里,自当举族来迎!”
马车徐徐停了下来,穆宣礼正心中忐忑,却听见一声含笑的女子声音,当即从车里推门而下,上前扶了一把自己。
“族兄何必客气?”
穆宣礼连忙应了两声是,见对方似乎不摆架子,这才抬起头来,尝试着望向眼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