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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 1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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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略略上挑的眼睛。
眼底可谓一片清明,就这般生在年轻女子姣好的面容上,令她先天就比旁人多了几分夷然自若。
穆宣礼不敢多加审视她的模样,干脆斜下视线,只看着对方绛色的袖角,心情复杂地在心里想。
若非相貌上有六七分像,凭眼前女子的裕如气度,他怕是不敢轻认的。
当下满嘴苦涩,想想自己膝下那老来子的殷切目光,多半是要令他失望了……
穆宣礼勉强按下一腔的失落,也不顾两人年龄上的天差地别,规规矩矩地往里让道:“虽是风尘仆仆,可族妹毕竟是头次回家,还该稳坐正堂,见一见下面的小辈才是。”
穆檀眉一早知道,如今族中是这小老儿当家,本以为碍于年纪,总会生出些倚老卖老来拿捏她的心思,却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放得下身段。
和聪明人说话,你好我好。
穆檀眉当即盈盈一笑,乐得顺坡而下,“我不过虚高了辈分,怎能觍颜上座呢?族兄,这可不合适啊。”
穆宣礼忙摇头笑道:“族妹可莫要推辞,咱们奉符穆氏眼下由我忝居族长,虽看似平稳治家,可谁不清楚真正撑起族里的,是要靠着族妹的出人头地啊!”
一席话说得明明白白,自剖处境又暗捧了穆檀眉,反倒是让人不好意思虚言相待了。
穆檀眉见对方滴水不漏,不免暗自点头,心道这穆宣礼当真不是蠢人。
也难怪族中失去倚仗的这十几年里,哪怕在外落得一个胆小懦弱的名声,却能够约束好族人,求稳而居了。
她来时的厌倦被抚平了一息,知道对面能认清现实,便肯与之开门见山了。
“却也并非是推辞,而是我虽然空高了辈分,人毕竟年轻了些,又是刚刚及第,让我坐这主位,怕是难以服众啊。”
这就是防了一手,不肯大包大揽,任由族人攀亲带故,借机向她索求了。
穆宣礼听她小小年纪,话里话外已经是把自己的用意,摸了个一清二楚,不禁尴尬点头,连忙递上话来。
“族里知道族妹才授了官,正是要紧时候,哪里敢不成助力,先做了那等子迁害家人的累赘?”
这也是古来有之的常例了,多少麒麟子是受了家中的无辜连累,还未登云就草草夭亡了的?
他知道事关重大,当即正了脸色,向穆檀眉表明态度,“族妹放心,能来私下面见的都是些灵秀的小辈,至于其他族人……等过上几日,开祠祭祖之时,族妹再见一见就是了。”
穆檀眉见他有数,连开祠堂这等家族重事,都提前安排到位,心里也知她这族兄想必是下了大功夫,力排众议的。
不然,单是一个非男非长,就足够让人叽歪着,不许她参与更何况主导祭祠了。
穆檀眉对这些所谓的祖宗之法,虽然不以为意,可事已到了这个份上,却也不意味着她要白白拱手让出。
她含笑耐心听完,便方寸不乱地顺势应了下来。
“既然族兄准备周详,那我就任凭安排吧。”
“此般甚好,理应如此!”穆宣礼始终客气的脸上,泛起了些微真心的笑意,一路穿过中门,将穆檀眉领至了正院名堂间落座。
穆檀眉倒不至于当真让一个老者,拘谨地坐在自己下首,大事既定,也不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两人便相互礼让,最终一左一右地相对着落在了两侧的头把椅上。
等人来拜谒的空档里,穆宣礼先是寒暄,双方你吹我捧了几句,才适时地将族中小辈里的几个出挑人选,大致摆到穆檀眉面前说了说。
其中,自然是多提了两句他那慧孙。
穆檀眉一一听完,心里就有了数,看一眼穆宣礼很知分寸的样子,隐隐有了打算。
穆宣礼揣着袖子,拿捏着火候,眼见差不多了,再说怕是过犹不及,就在椅上笑着徐声收了尾。
“今年年气好,族里商量过后,预备着等到秋收结束,凑出一笔银子扩建族学,如今族妹成了状元,引得家家都重视起读书来,原本裁出的课室就有些不够用了……”
穆檀眉点一下头,“这是好事,连各地官员都时常要行教民劝学之举。”
“是极,咱们奉符知县也这么——”
穆宣礼附和到一半,就瞧见院里涌入了高矮不一的一串人,大的已经及冠,小的才五六岁,全部排成一队安静规正地在堂下站定,由打头的那青年领着上前,口中齐齐敬道。
“见过六首姑姑!”
穆檀眉听这句尾,也夹杂了一些什么姑奶奶和族姐一类的称呼,就知是各自的辈分不一了。
来时陆晚娇提前备下了一匣子见面礼,此时正好挨个发了下去,穆檀眉听着这群穆家的新一代人,接连地上来介绍自己,倒也并不敷衍,每个都嘉奖几句。
她在这群人里其实年龄居中,可毕竟是烈臣之后,又是已然登科,身授官位。
因此不仅穆宣礼,整个穆家都把她当作了主事之人对待,早早地和这些真正的族中小辈划开了界限,更不敢在她面前拿大,充当长辈了。
虽没人视她为小儿,但这堂下倒是有一个少年人,上前拜见时忍不住和穆檀眉拉了拉关系,自称是她堂弟。
居然真是穆檀眉的叔父所生,只是非妻室所出,又兼是遗腹子,其母当年就没跟随到金山关去,反而保下了自己在内的两条命来。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穆檀眉对他就不太冷落,至少面上看得过去。
把人喊近前来,仔细看了一眼这所谓堂弟的眉眼,见对方和自己年龄相仿,脸上线条收得很紧,是有三四分相似的。
只是他那眼睛兴许随了母亲,要柔和下耷一些。
穆檀眉便从袖中,额外摸出一方未刻的印石,把给他的见面礼略微添厚了一层,带着笑信口说道:“原来是录绫堂弟,这是我老师所赠,因为玉质难得,我一直未曾启用,就留给你把玩吧。”
截然不同的待遇,使得四周之人俱是齐刷刷地投去目光,那穆录绫得了印石,克制着激动道了谢,赶忙攥到自己手心里。
等到他退回去,就只剩下了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小少年了。
穆檀眉感知到对座的穆宣礼,忍不住微微挪动了膝盖,就明白这是今日的正主来了。
果然见那小孩像模像样地揖礼,朗声问候起来。
“晚辈穆仙竺,见过六首!”
穆檀眉原本听惯了一大堆的族姑奶奶,乍然闻得这穆仙竺,端端正正地唤她六首,倒是衬得这称谓一下子悦耳了不少。
她虚靠着椅背,目光一扫,打量了对方一圈。
见这穆仙竺虽是小儿,却很落落大方,口齿清晰,模样虽还来不及长开,但五官秀丽,盛过其祖父不少。
她心里一笑,腹诽道难怪穆宣礼会暗暗得意。
似乎是个好苗子。
只是想要将人交托到自己手里,却是打了个不怎么样的主意。
穆檀眉一贯不为他人费心力。
想归想,面上却挺含蓄,依着寻常家长的望子成龙之心,走个流程考校他一番。
“我听说你在学里表现尚可,已经开始读四书五经了?”
那穆仙竺果然精神一振,点头道:“晚辈才刚读完《春秋》。”
这么恰好的进度,自然是有人力助推了,穆檀眉不觉奇怪,举杯抿了一口水,含笑道:“那就劳你背一背书了。”
穆仙竺顿时认真起来,稍稍思索过后,便摘了公羊传中的其中一章,朗朗背诵地一字不错,而后回答起释义,也是基础扎实,很能看得上眼。
穆檀眉先还是随意,考校到最后,却是对这穆仙竺有了些新认识。
并非是心性浮躁,被人堆积出来的学识。
旁边的穆宣礼望着孙儿,几乎是激动地挪不开视线,早已老怀甚慰,却还要时不时悄悄留意穆檀眉的神情。
过了半晌,他心中的石子陡然落地。
就听见穆檀眉拍了拍手,不加保留地赞许道:“这样的程度,在族学里是有些耽误了,我修书一封,举荐你到青州州学去读书,你若愿意,就将其回家交给父母。”
穆宣礼半是高兴,半是失望,心里一时复杂地很。
他明知道想让孙儿,跟在穆檀眉身边侍读,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可毕竟是寄予厚望,期待已久。
这会子就有些期期艾艾,张不开口。
底下的穆仙竺倒是失望过后,很快调整了心态,坦然地问:“六首着晚辈去州学,是认为晚辈能在那里学有所成,晚辈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定会告知父母,帮忙打理行囊。”
穆宣礼一下子醒悟,后知后觉自己还不如一个孩子,忙臊着脸接过话道:“州学曾是族妹的故学,想必水平极高,会让这孩子大有裨益。”
穆檀眉不理他的话,只注意到穆仙竺一听见她曾在州学求学,立时眼睛明亮了不少。
穆檀眉翘了下唇角,不急不缓地又道:“不仅如此,本朝官学规定,州学有向上举荐名额之能,你如今所学不深,正该充实自己,过上几年,兴许能一路往国子监去。”
这解释一出,不仅穆仙竺祖孙二人,整个名堂内外,立即纷纷惊动起来。
穆宣礼这才知道穆檀眉的用意之深,登时坐不住了,拉着穆仙竺要给穆檀眉道谢。
穆檀眉却摆了摆手,只是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仙竺是第一个,往后族里有谁夯实了基础,才学心性过人,都可依这路子走。”
穆宣礼连忙心服口服地道:“先时还盼着族妹走高走远,好为族中庇护,作支撑之独木,没想到只是三言两语,就为家里划下了一条明路……”
这小老儿惯会一本正经地奉承,穆檀眉也不给他机会,叫了穆仙竺上来,仿照着其他人的待遇,给了一样份量的礼物,并未特殊对待。
她当然知道,凭穆家这样的地方宗族,怎会规划不出一条为后辈计的道路?
只是之前朝中无人撑腰,且她还没考中,没有那么方便罢了,想荐谁求学只需一封书信。
穆宣礼正暗暗高兴,却见对座的年轻六首,忽而转头看了过来。
穆檀眉笑意不改,问得突兀。
“怎么领来得都是些男孩子,族中的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