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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 1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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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知府又惊又怒,久久冷静下来,心里反而倒灌出无尽的苦涩。
随着都察院回京,济州阖府上下终于能够安静,已然是告一段落。
而他本人三年任期,即将考满,静待调令,更是经不得波折。
哪里还能横插是非?
纵然是埋下了隐患,纵然是会绝了那蒋家村的活路,但等到他交接干净,迁调别处,这匣子里的一切自然再与他无关。
可……
韦知府新蓄起的短须一颤,可穆檀眉和罗家是必然也要得罪的了。
他得罪的起吗?
马车静静的在原地停着,时间瞬息间流淌消逝,赶车的车夫却一个字不敢催问。
许久方才如闻天籁。
“走吧,去府署。”
车里大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的疲惫,语气却坚定如石,车轮便转动起来。
韦知府定下主意,就一刻不肯耽误。
下了车立刻挥手招人上前,“本官有一事用你,需要你带人秘密下去平北县查明,切记从速。”
济州府署内的这一心腹属吏,闻命二话不说,将知府大人的几句要点一一记在心中,便作揖请示。
“是,卑职一定不叫平北知县知道,其他方面——”
韦让思量若定,冷笑一声,“免不了要我府署补上了,开了库银,先取出一应补偿。”
那属吏心里惊了惊,明白过来大人这次是真要对治下苛查,虽看不明白究竟遭了何等厉害的波澜,却同样不敢多事。
韦让转眼的功夫,把对下的安排布全,自己则有意面色沉重的,急急忙忙往巡抚府上请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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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出省府的官道上,三辆马车正朝前赶路,力求在天黑前进乾封府城。
穆檀眉难得没在车里,而是与赶车的刘书并排,眺望着远处平地高起的大峰想事情。
她自诩号准了济州知府的脉,又是百般借势,又是冒险扯了巡抚的大旗,以此来动摇韦让的投机取巧之心。
韦让一不知罗家人如今表面风光,暗地里却要陪着三皇子,如履薄冰的处境;其二,多半也不知自己这六首,实则是个孤家寡人,并非如外界猜测那般的谢相力保,简在帝心。
因此也只有八分把握,究竟能不能成事,还要看运气了。
一旁驱车的刘书,却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以为自家大人策无遗算,此事已捷。
“恭喜大人解决了蒋家村之事。”
穆檀眉却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愉悦,转过来的视线中带着点沉光。
“你以为此间事了,平北县里就不会有下一出了?”
她语气干涩,“要告诉你,不止平北,济州,海右,甚至整个大献的每一块土壤,这样的事只会层出不穷,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她目光中的沉意微微动了动,转而意识过来,又放轻了气息。
“不过我辈力微,只得能拔除一回,就拔一回。”
刘书愣怔了下,明白过来大人不像是在说与自己听,连忙转回头去驱驾马车了。
穆檀眉扶着车辕,平坦的官道之外是四野桑榆,穹顶压下的暮景残光。
马车安静地行驶着,排队进城时天色将黑,他们却犹未停留,一路往乾封府治下的奉符县去。
终是顶着提灯带来的微弱光亮,赶在闭城净街之前,寻了客栈落下脚来。
穆檀眉如今听了乾封府多事动荡的消息,不欲牵扯太多,因此连驿站也不愿住,只想着压缩时间,明日去衙署点个卯,拜访了事。
几人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一身疲累,简单果腹之后就各自歇下了。
相隔不远的乾封府署,却是熬夜点烛,为了都察院走后的诸多善后之务,忙得陀螺一般。
抽空还要应付通判大人的再三索问。
诸如我府六首,今日可进城了?抑或奉符县那边儿,可有加紧功夫,为我府六首的进士牌坊选址定期?
府衙官吏一旦被问,知其最近的春风得意,哪敢触对方的霉头,生怕被误会了自己轻下慢上,有先知府韩崖故党的嫌疑,只得赶紧放下手头的事,先去跑腿核实进度。
一连几日煎熬,这会儿总算有了新进度。
却有些不尽人意。
“什么?”
乾封通判在高背椅上坐下,望着堆积如山的案牍,大失所望地喃喃私语道:“赶在天黑进城,又连驿站都不住,难道这位小穆六首还真是个念旧之人,连当初的那一点子挖掘之恩,都记在心里了……”
下首报信的属官,见状悄悄退了下去。
人还没迈出门槛,又被堂内的通判叫住了,“你等等。”
“大人还有吩咐?”
乾封通判也不在乎对方的态度,只皱眉思索道:“有此前提之下,想必我无论如何表现,在这位六首面前,都要显得尴尬……这样吧,明日一早我自离了衙署去核查外务,若这位六首上门,你只按着惯例接待即可。”
说着不等下头人领命,又微微压了目光,耐心地提点了他一句。
“依例行事,可不要添油加醋啊。”
那属官一愣,忙应下来出去了。
留下乾封通判坐在堂内,伏案批注起来,忙了许久才寻到一处空隙,无奈地深叹一声。
一夜过去,穆檀眉踩着清晨鸟鸣,再一次踏上了乾封府署这处故地。
衙门前还有人正在扫洒,和从前的忙忙碌碌相比,居然有了许多冷清之气。
守门的衙役一看见穆檀眉,脸上的困倦立刻扫去,早有准备地迎了上来。
“可是六首尊驾?”
见穆檀眉点头,当即便高兴起来,低着头退至一旁报信,余光却总忍不住地朝她打量过来。
穆檀眉早已习惯了别人的目光,这会儿也不着急,在衙前一站,转眼就瞥见一人急急向她赶来,当面就热切地招呼。
“小穆六首,可还记得我?”
穆檀眉一听这人的反应,当下里有些意外,仔细望着对方简略的眉眼,硬是从中看出了几分熟悉,一下子想了起来。
当时试后发案,自己前来拜访韩知府时,这一位似乎就是他身边的副官,也是没什么架子,与她说过几句话的。
穆檀眉一下子联想起来,没料到眼前这人,居然从祭山案中得以保全。
对方见了穆檀眉的反应,连忙把她往衙署内请,经过一段人少的路,才低声地说道:“洪通判如今要兼着主理府事,是以一大早不得不外出处理急情去了,由我来接待小穆六首,还请勿怪。”
穆檀眉听他称呼那洪通判时,脸上有些不尴不尬,略一寻思,就明白过来。
原先韩知府在时,这人做为属下副官,是比通判还高半品的“同知府事”。
如今却被洪通判越品管着,难怪要不愉快。
她先道了谢,回应一声“同知多虑了”,就听这同知又更加小心地加急了语气,倒豆子一般地径直解释起来。
“韩大人临去前,还不忘吩咐我等,待今科殿试后,小穆六首定能金榜题名,届时归乡探亲,务必要好好招待,没想到短短月余,已是物是人非……”
他低落地说着,随即打起精神,话锋一转,“没想到韩大人一语成谶,小穆六首竟是独占鳌头了!实在是恭喜恭喜!”
穆檀眉听他这话里,暗含机锋。
隐隐约约是在声明自己是韩崖亲信,还不忘给那暂代了知府的洪通判上眼药。
她虽猜出韩崖一走,底下的残余属官应是内斗激烈,却也没想到会激烈至此。
就像眼前这位同知,想来是猜测韩崖对她曾有几分提拔旧恩,就忍不住自证跟脚,拉拢起她来了。
奈何穆檀眉对乾封府这一烂摊子,比这内部众人的了解程度,也相差不了几分,早已知道根结所在。
遂无论这同知作何亲切姿态,她也始终不远不近,含笑相对,更不去信什么韩崖亲信,这一类有意拉近情分的说辞。
倘若对方真与韩崖相交甚密,互相信重,只怕早就随着韩知府进京论罪去了。
哪里是韩崖说保下,就能保下的?
乾封同知独自热了一番,见穆檀眉只笑不应,心里不免暗暗失望,知道了她的心思不凡,并非年轻容易轻信之人,渐渐就笑意勉强起来。
先是如何热情,这会儿就有些待搭不理。
穆檀眉始终不在意,只是按着规矩走完过场,与对方告辞后就出了乾封府署的大门。
她上了马车,当即往奉符县去。
车上的陆晚娇正在描红,见她笑脸浅淡的出来,就收了妆奁,不出预料的口吻问她:“果真是一锅浆糊了?”
穆檀眉轻叹一声,“何止呢?想来是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了。”
陆晚娇“扑哧”一声笑,顺手扯扯她袖子,“任他们内里打去,总比仗着头顶空虚,联合起来鱼肉百姓的强,左不过是一时之乱,等新任知府下来,自然又会兢兢业业起来。”
“只怕有韩崖的前车之覆,换了谁来都得有所保留,混一混日子罢了。”
穆檀眉轻轻说着,眸光忍不住去看那窗外的巍峨高山。
飘渺的仙气之外,云遮腰际,峰峦入天,端得是凌尘绝世的恢宏气概。
果真是一座不得不祭的名山。
陆晚娇却轻悄悄地转了话题,语气婉转起来,“到底非是我等之事,你还不妨先想想族中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