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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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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神情还带着些心有余悸,眼底却显露出一分萧索。
“尚可。”罗世成只是说,“婚期一日日近,天家仪制繁重,我也甚少能见舍妹。”
穆檀眉缄默了下,也只得笑而告慰,“令妹慧心通透,想必不会叫家中担忧。”
罗世成隐隐失神地点了点头,旋即振作起精神,笑着提袍往书房走去,“小穆六首来前,可是去过了府署?”
这是正常流程,穆檀眉当然道了声是。
“小穆六首离乡大半载,想必还不知如今的海右,尤其济州府的情形吧。”
罗世成将她让到上座,一边斟茶,一边细说:“自从去岁里都察院下来了海右,省府济州府署的上上下下,自是人人自危,直到上月才把人盼走。”
穆檀眉心里讶异,这事她一直牵记着,只是彼时祖宗碑断,皇嗣遇刺等事,皆是一等一的大事,璟帝不许声张,雷厉风行地派了人来驻查,任谁都来不及反应。
连身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之子的程谷,都对其中内情一知半解,俨然兹事绝密,就是不许叫人探听的意思。
穆檀眉几番尝试无果,也只得静静等待结果。
没想到这一等,一直挨到了今年,方从罗家口中听见了消息。
穆檀眉思忖了刻,面上微怔,“竟是将将撤走?”
“是。”
罗世成略略有些苦涩,显然是罗家做为一省巡抚,在这过程中很不好受,想必那个中滋味不亚于剥一层皮下来。
尤其事件中的最关键人物,恰还是自家贵婿,罗家更须做足姿态,在立场上亲不得疏不得,多半是要自封武功,那些手段通通不能使用。
“虽说是驻查海右,实际不过是对着事发时的济州,乾封两府,深督稽核。济州还算是好,家父以下连带知府,有七八人得以保全,倒是乾封府那头……”
他语气戚戚,“都察院咬定断碑一事,乃是人祸,为查明线索,将府署中的一众人下了大狱,日夜审问。”
穆檀眉怔了怔,虽早就猜到这等祭山时的恶兆,朝廷不会准许授人口实,让外界有牵强附会的机会,一向是能好不能坏的,却没想到手段是这样狠。
她忽然想起那个曾一力推崇‘白大家’,且把《海事图》赠予自己的座师韩知府,忍不住提着心,迟疑了一下。
“我那位座师大人如今……”
罗世成先还以为她是在说丁右侍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穆檀眉口中所指,是她在乾封府考试时的一地父母官,既是当时的主考官,自然也算作她的座师。
没想到面前这新状元,居然还记得自己微时的伯乐,就忍不住高看了对方一眼。
他有些不好直言地道:“韩崖为首的几人,已随都察院回了京等候论罪,乾封府如今是一通判暂代其职……想来等你归京之后,应该就能听到些消息了。”
罗世成话落,与旁座之人一起沉寂下来。
几息之后,穆檀眉才笑了笑,“能回京查,想必不会草草定案,也勉强算是一点好消息。”
她见罗世成颌首赞同,心里却清楚,韩知府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唯一的寄望,只能放在璟帝眼下厌道,对有些事的看法迥于从前。
祭山出事,虽要有人承担后果,可毕竟人人皆知,韩知府大概率在这事情上是无辜的,璟帝自然也心知肚明。
天子如今要做明君,兴许……会愿意从轻发落。
她转了转茶杯,看那杯底的一点残茶,心道在韩知府上京后,是一通判暂代其职,料定这府衙内部,必还有些踩着人上位的勾心斗角。
这也是常事了。
一旁的罗世成帮她把水续上,尚还觉得劫后余生,“韩崖根基浅些,不然……”
后面的话却是不敢说了,穆檀眉听在耳中,心里一哂。
她索性把话转走,“过两日休沐,府衙要承接风,罗兄也知我这人有些内向,届时不知能否请罗兄为我作陪一二?”
“这有什么为难的!”罗世成是个透亮性子,方才的阴霾压过,闻言满口答应下来,“只是不知都有谁来?”
穆檀眉声音略低,“应是独有知府大人一人。”
罗世成眸中浮起几分了然,显然对对方的钻营老练,十分的了然于胸,多少猜出了穆檀眉的请自己同去的用意,无非是撑撑场面,再帮着挡一挡人情。
“那咱们就定下了。”
两人气氛融洽地聊了些天南海北,会试见闻。
穆檀眉见罗世成虽说今科失利,可其心态颇好,并不经此挫折,就自怨自艾,她便顺势松一松口风,肯和他聊些经验之谈。
罗世成听得点头不已,时而同感,时而懊悔,连中间有仆婢进来更换新茶都不曾留意。
天色一点点压了下来,书房里蔓延起灰郁的阴影,罗世成才想起要点灯。
穆檀眉最后抿了一口茶,见时候不早,今日想要拜访的人,还迟迟没有现身,猜到应是有些不巧,被公务耽误了,就起了身打算告辞。
“我与罗兄相谈甚欢,时日不早,不妨下回再——”
她辞别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中年男子抚掌,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和罗世成相似的容貌上,流露出了些微的赞许之色。
“别慌着走,世成听你一言受益匪浅,合该他去尽尽心。”
屋里两人一看见来人,纷纷转过身一礼。
罗世成叫了声父亲,旋即对穆檀眉羞愧地点了点头,“父亲教训得是,还请小穆六首稍坐,我院中有一方尚看得过去的端砚,这就为小穆六首取来,还请莫要推辞。”
说完不给穆檀眉婉拒的机会,匆匆迈下了台阶。
穆檀眉哑然了一瞬,听见有人落座一笑,连忙不尴不尬地道:“罗兄当真是仁义君子,倒是叫我有些自惭形秽了,巡抚大人府上果然是名门风范。”
罗巡抚一向知道此人脑子好使,这会儿见她不声不响,就把家中上下拍了个遍,不禁微微笑道:“不稂不莠罢了。倒是你人才出众,今科能够一鸣惊人,没负了本官的眼光啊!”
穆檀眉对罗家人的观感不差,尤其又经历过卫允麟那尴尬事,此时在罗巡抚面前,更是谈不上有何紧张。
她含笑道:“大人过谦了,我方才与罗兄一番谈学,就知罗兄并非是盛名难副之人,按今科的考题难易,不说争一争鼎甲,可十五名内应是手到擒来的……如今这个结果,想来是罗兄对自己要求甚高吧。”
她这话一出,上首的罗巡抚便抚了抚手肘,眼中平静地淡淡说道。
“不错,你果然是六首之才。”
穆檀眉心知果然,却道一声不敢。
“世成虽不够练达,可他满腹经学皆是自开蒙起,由我倾力相授,二十年苦读,想考取一个进士,称不上是不可企及之事。”
他坦言告知,穆檀眉却听得顿了顿,心里苦笑这就是名士的家学积累了。
寻常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不敢保证能看一眼那杏榜上的位置,换到罗家人身上,却是十拿九稳的囊中之物。
“是以,他落第的原因有二。”
罗巡抚见她猜中了,话锋反而肯据实了些,语气徐徐地继续道:“其一,确是他心高气傲,若无前四把握,索性不愿中榜。”
穆檀眉恭敬听着,心里却清楚地等着听后话。
“其二……则是朝中时局有变,我罗家命不好,无奈被牵扯其中,理应蛰伏保全自家,不该再引人注目,崭露头角啊。”
罗巡抚的语气里带了些乏累,句尾竟然有一声叹,“世成这孩子,向来懂事。”
他余下的话没有再说,穆檀眉却明明白白。
如今宫中的形势巨变,本以为时日无多的皇帝,枯木逢春,弃旧迎新,正是大刀阔斧的激烈之时。
连从前压得三皇子处处弯腰的二皇子,都圣心不再,丧家之犬一般地发配去了南疆,谁还看不出皇帝自比老骥,不肯立储,不愿放权的决心呢?
于是底下的众多皇嗣,又是只得老老实实,伏下身子做儿子。
谁积极,谁突出,都要成了皇帝的眼中钉。
罗世成愿意牺牲自己,用这几年的默默无闻,让罗家在各家皇嗣姻亲里,显得不那么出挑,已是不可不为的自救措施了。
谁让对手一去,三皇子就注定沦为了那个一枝独秀呢?
穆檀眉心里波纹起伏,没想到争储的苗头才松动了几日,又被璟帝悍然压了个严实。
虽看起来是止住了朝中的风云涌动,可一日日的看不见希望,长久下来,必然非好事。
只是这些核心争端,与她一个尚未履职的小小七品修撰,又能有多大的干系呢?
远非她能搅动之事。
穆檀眉虽从罗巡抚口中,无意中得知了第一手的隐秘,却不敢多作窥视,便把事情顺势扯到罗瑚身上去。
“听罗兄说,瑚儿姑娘的婚期就在这几日了?”
提到这个卷入漩涡中心的女儿,罗巡抚一向是无奈居多。
“也没有那样近,想来等你回京,还能赶得及。”
穆檀眉干笑一声,心里并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