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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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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檀眉脸上显出错愕,迟疑了一会儿,才斟酌地试探道:“可是上月大理寺围山那件事……”
她随即叹息一声,眼里捎带不忍,“天不假年,还望李大人节哀。”
李霓死死逡巡着穆檀眉,分辨着她的神色,忽而锐利地问:“李笙死前最后一次现身,正是去赴你等的诗会,如今尸骸亦是在那山上发现,难道你就不知情?”
对方轻描淡写,就把掘出尸骸的谎话混淆成了真的,若非穆檀眉早已亲眼验过,还真要被他动摇了意念。
穆檀眉听了这话,一下回过味来,强压下怒意吭声答道:“大人这是何意?那日诗会人迹众多,我又始终与几位同乡结伴,一直等到落雨下山……”
她说到此处,隐怒忽地略消,一下子思忖起了什么,霍然看向李霓。
“我等临下山时,碰到一位兄台,慌慌张张神色有异,见了我几人便声称有同伴失散,他要留下找一找,如今想来,走失的难道就是令侄?”
穆檀眉说着流出两分尴尬,略微别过头去,“早知会有悲事发生,我等就该帮着寻上一寻……”
亲侄死前的困境,活灵活现地落在李霓耳中,他却不得不忍住强烈地悲痛,强迫让自己冷静。
他紧紧盯着穆檀眉,犹自不敢放过,只一心地追问。
“那人是谁?”
不想穆檀眉摇了摇头,轻易就道:“只记得是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衣饰也寻常。”
李霓一口气闷在胸口,简直要冷笑出声。
什么记不得?
按她说法,同样是见过一面,怎地他侄儿就印象清楚,放到一个寒门身上,就成了没有印象?
不就是自恃出身,不把这等穷酸书生放在眼里吗!
他缓过气,再望着穆檀眉只觉得此人小小年纪,道貌岸然,根本就是一个虚伪假人。
穆檀眉却不知他的看法,自以为抓住了线索,甚至帮他追索道:“晚辈倒是有一刍荛之见,大人不妨听听?可以从此人下手,兴许能追查出一二线索。”
李霓连连冷笑,这粗浅的支招还用得着她说?
大理寺早就根据李笙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场合,逐一地摸排过了。
当日诗会上的一众人,或在京中,或是早就回了乡梓,唯独那被穆檀眉记不起名字的黄鹏,在侄儿出事后不久,同样是人间蒸发。
李霓亲自带人掘地三尺,始终找不到那黄鹏的痕迹,尤其在得知对方孤苦无依,三代无亲之后,更是没了办法。
他一时间悲从心起,怀疑起自家侄儿,到底是被那黄鹏见财起意,谋取性命后远走高飞了?
还是真被那紫罗山间的彻夜大雨,迷了方向,最终毁去了一条性命……
李霓痛不欲生,狠狠看向穆檀眉,咬紧牙关做那最后一搏。
“我那侄儿狂放浪荡,尤爱诗情才女,难道他就没招惹过你?”
穆檀眉脸色一变,眸中浮上冷芒,不卑不亢地一揖。
“若是真如大人所说,那晚辈倒是觉得,这位李笙也算死得其所了。”
“你!”
李霓一指她,旋即绷紧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那口气,顿时就垮塌下去,自己这样诈她,穆檀眉仍是不露痕迹,愤而不慌。
兴许,兴许她这知情人,真就不知道一点线索了……
穆檀眉却昂首告了辞,“离席太久,晚辈先进去了,日后再与大人交谈。”
说着也不等李霓首肯,自顾自转身离去。
独自落在原地的李霓,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良久老泪纵横,靠在栏上掩袖叹息。
穆檀眉跨回了恩荣宴,犹自后怕不已。
她端着杯子的手,致使杯中水面泛起丝丝涟漪,一口气被她饮了,再次斟满,终于恢复了死水般的稳定。
穆檀眉不费劲地拿起箸,重新拾着案上犹未冷去的一道炙肉,轻松地吃了起来,肉香丰润,入口两下就化了。
她心头始终压着的那块磐石,也终究得以分崩离析。
李霓选在今朝当面质问自己,无非是知道自己登科之后,再也不是寻常之人,不赶着在今日问了,往后自己与他同朝为官,他更是不好随心所欲。
更何况他这举动,反而证明此案已是无计可施。
穆檀眉心里轻描淡写,自己往后是不必再为此担惊了。
庭上丝竹吱呀,乐舞煌煌旋动。
穆檀眉专注地赏了一回,拍掌之际身侧又有侍人上来添酒,只是没能站稳,眼见着就要把一壶清酒撒到她身上。
穆檀眉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肘,硬是把那撒酒的方向躲开了。
那侍人愣了一愣,面上有些慌,竟然脚下一歪,想要故伎重演!
穆檀眉一下冷了脸,旋即重新换上那副笑模样,顺手就把人推到了地上。
“哎呀!”
那侍人连忙跪在地上,趴伏着道歉不迭,眼角余光却望见穆檀眉略微湿了的靴面,仿佛松一口气似的带着哭腔道:“还请状元恕罪,随奴婢去清理一二。”
穆檀眉居高看了她一眼,无声地嗤笑了下,随即点了点头。
“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往一处僻静的拐角走去,那侍人左右看了看,正想找借口走开,谁知却被穆檀眉一把抓住了胳膊。
“既然想要见我,何必遮遮掩掩呢?你也不必回避了,就在前头替你那主子守着。”
那侍人惊恐之下,再不敢言,唯唯诺诺地应下,乖乖去前面看守了。
一道聘聘婷婷的女子身影,便从道左的树后走了过来。
直到穆檀眉的面前不远,方肯神情复杂地停下。
穆檀眉看了一眼,见这女子双十年华,端雅出众,一身的繁复宫装,只是柳眉愁蹙不展,让她损去两分亲和。
甫一见到穆檀眉,这宫装女子眼里竟不知为何隐隐带恨,又极不经意地捉摸不到了。
穆檀眉看得分明,含笑说道:“本以为挖空心思见我之人,该是一位熟面孔,这下子倒轮到我有些意外了。”
那宫装女子轻抬了下颌,继而面容如常。
“状元应当认得我的。”
穆檀眉听她话里话外,都一副不愿遮掩的针对之意,不由笑了笑,耐着性子与她虚与委蛇。
“我进宫寥寥,贵人们更是无缘面见,还请不吝赐教。”
对方眉眼间的愁绪,一下子就加浓了,凝望着穆檀眉少顷,居然自嘲一笑。
“你这一路走来,解元,会元乃至六首,倒是名冠天下,我呢?”
穆檀眉心里一动,听这话中之意,竟好似早与自己有了纠葛似的,禁不住仔细暗审了一眼这年轻女子,心下暗暗地猜度着。
对方却话锋一转,变了语气。
“一个宗室女,理应贵尊无极,到头来却还不如你?”
穆檀眉福至心灵,一下子从方才思量过的众多可能之人里,猜清了此人的身份,心中疑惑却不减反增了。
“原来是金宁郡主。”穆檀眉笑吟吟道:“是我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
她就坡下驴,本与金宁郡主之间,有丁家的交情可以借此攀谈,然而穆檀眉却绝口不提。
看似顺手结交的事儿,她不去做,自然是另有原因。
不仅仅是穆檀眉不愿与这些宗亲随意拉近关系,更是有方才那一出撒酒的伎俩摆在前头,让穆檀眉倒推因果,只得把郡主冒着风险,也要执意与自己见面一事,归结在两方唯一的关联上头。
丁家。
穆檀眉暗暗思忖,难道是这一桩强扭的亲事,又有了什么变局?
她不着痕迹地瞄一眼,金宁簇着的眉心,心道莫非这婚事不独丁家一头不乐意,连这位天潢贵女也觉委曲求全不成?
那可真是一对怨偶了。
穆檀眉暗道太后这下可是作孽了,指了这么一桩婚,也不知回头得敲多少木鱼才能作抵。
一时又忍不住想,皇帝修道,险些折毁地好歹是他自己,怎的换成太后,这佛信来信去,却报应到了无辜人的头上。
谁想她有意不去犯对方的忌讳,反而是金宁郡主主动提及。
“我原以为丁家上下固若金汤,全靠那丁芽松在使力,如今她嫁了人,府里仍旧是插不进手,阻碍重重,难道——”
金宁一双明眸锁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那日在背后化解之人,是你的手笔?”
穆檀眉心里微怔,怎么也没想到这金宁郡主,居然把与未来夫家的内务争斗,算到了自己头上?
对方口中的“那日”,恐怕就是指丁家姑奶奶归宁时,突然闹出的乱子了。
她先觉得有些荒唐,自然不肯担下这么一笔烂账,只作莫名地奇怪道:“毕竟是别府内务,郡主突然问我,我倒是有些摸不清了。”
那金宁看了她片刻,一时无话,但也不放她走。
穆檀眉只得陪着她站在树下,对她迟迟不肯表明来意,实有几分不满,只是隐而不发,兀自盘算着。
春风忽如其来,摇落簌簌地花叶,两人眼前尽是稍时的模糊,过了一会儿,风停花落,金宁郡主的视线缓缓清晰起来。
面前的人及笄的年纪,一双眼眸清明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