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通关后她成了女首辅》我与小狸奴

176、第 176 章

　　“诸卿。”

　　许是因为这恩荣宴，毕竟是一场盛大宴饮，璟帝不欲传递出压抑沉闷的气氛，便高居上首，含笑端起了酒樽。

　　天子亲和，满庭的文武内外却不能信以为真。

　　一个个慎重地等待璟帝把酒饮毕，才敢按着次序，纷纷饮了今日宴上的第一爵酒。

　　进士恩荣宴需进九爵酒，除此之外的用膳用汤，皆有严格地规矩，穆檀眉随在群臣之间，紧紧缀在璟帝之后，接二连三地起身复又坐回。

　　面上虽是恭恭敬敬，浅浅带笑，心里早已是琢磨起了别的。

　　她沾了状元的光，席位很是靠前，每每起身不必额外注意，自动能在余光里看清璟帝的模样。

　　因是天家好相貌，让他知天命的年纪，在锦衣玉食之下几乎显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龙颜上稍显苍白，暴露出了遭受大病后的血气亏损。

　　穆檀眉却匆匆一眼，扫过皇帝那条始终负在身后的右臂上。

　　果真是落下了病根。

　　她整理心神，刚进了一爵酒，就听见璟帝松缓地笑问道：“逢此盛事嘉辰，可有哪位爱卿赋诗助兴啊？”

　　穆檀眉早有所料，来前就准备了两首小诗，不求如何俊逸瑰丽，只本着以气为主，气盛则言宜的心态，能在场上应一应景，不至于出丑亦不必大出风头。

　　她是今科状元，果不其然有人立刻笑着附和。

　　“陛下，不妨让小穆六首开个好头，再依着名次，接龙下去？”

　　璟帝嗯了一声，众人的视线焦点，顿时落至了穆檀眉的身上。

　　穆檀眉连忙应是，离席出列，目光四下环顾一圈，轻轻蹙着眉，作出冥思苦想的架势，旋即轻松一笑，道一声“有了”。

　　当即把自己那首“舞乐当庭送酒频，”伊始，再由“誓秉忠节献策身”收尾的宴上诗朗朗道了出来。

　　无外乎是花团锦簇，忠君爱国的取彩之立意。

　　璟帝望了她一眼，随即道了一句“不错”，穆檀眉当即谢了恩坐了回去，见自己的诗不好不坏，可谓是恰到好处，她心下已有了几分满意。

　　她这六首身份，已经足够显眼，哪还需要借宴上诗来崭露才情，以图在璟帝眼里挂上名。

　　何况程墨不好诗情好，又容易给人落得一个擅于媚上邀宠的印象，与她预备要走的路份大相径庭。

　　她抛砖引玉的打算一经达成，而后的榜眼丘峥，状元孙钦止都是作诗作得中规中矩，显然几人的想法颇有些不谋而合之处。

　　宴上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一直到了位列第七的进士黄卓清，一首逸然飘渺之诗，登时引得众人满堂喝彩，连瑾帝都颌首赞了一声“好”。

　　那黄卓清二十来岁，江南人士，家里累世的名门。

　　得见自己此番大放异彩，将前头的一众状元榜眼，都轻易比了下去，脸上不禁露出两分神气。

　　他端端正正谢恩过后，心下满是轻松地等待后来人的发挥。

　　早知道排在自己后面那人，是个西北地一路苦读上来的寒门，年纪也比自己大上了一轮，更是暗暗放心。

　　谁想听着听着，对方这诗作得竟有几分豪气干云，颇是大气，引得身侧的几个进士都去侧耳细思，黄卓清隐隐觉得不好，不禁脸色微变。

　　果然那西北进士，一气呵成地诵完，遥遥高居上座的璟帝居然抚掌了起来！

　　不过短短几句，赫然是博得了今日宴上众诗的头彩，众人鼓掌连连不说，甚至还使天子关怀问道：“听你的献诗即有气吞山河，又兼哀而不伤，可谓是诗中好手了，你可是擅作边塞诗？”

　　那西北进士姓齐名端，忙不卑不亢回禀道：“家中三代军户，一朝登科，是以感慨万千，一时间兴之所至，是以献丑了。”

　　璟帝闻言摆了摆手，很快就有内臣给了齐端赏赐，俨然是满意之色。

　　原本自觉胜券在握的黄卓清，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形势逆转，端得是暗暗惊慌起来，只觉得自己到手的名头，让这军户给截走了。

　　他脸色略略难看起来，咬牙片刻，深知机不再来，竟是起身恭敬笑道。

　　“禀陛下，方才听齐端的一首好诗，倒是叫微臣心有所感，忍不住也得了一作！”

　　璟帝坐直了身，兴致犹未减退，“听听你的。”

　　黄卓清含笑应下，继而离席步到中间，将自己从前的心血得意之作，装模作样地背诵出来，音吐明畅，畅朗有力。

　　不远处的穆檀眉先还听着，随之觉出不对劲来，余光在那年轻进士的身上一瞥。

　　他口中所诵诗情沛然，才华颇高，然而却唯有一点不好——

　　这是一篇青辞诗作。

　　表面颂圣，夸赞恩荣宴的繁华盛景，其中却化用了卦辞，极婉转地勾连上仙道气象。

　　穆檀眉心里一跳，几乎是按捺不住想要窥探璟帝的神情，终究却是一动不动，恍若不知。

　　这等极其上佳的媚上谀词一出，理应喝彩连连，赞声不绝，众臣借机对天子歌功颂德一番才对。

　　可谁知，宴上四下里兀得一静。

　　那自信立在场中的黄卓清，等了半天没等来自己预计的反应，不由暗感一丝不对，怔了怔，悄悄去望头顶天子的表情。

　　璟帝龙威燕颔，此刻正不恶而严地睨视着自己，放在案前的左手，沉而有力地点了点。

　　黄卓清慌忙低下头，胸中一片迷茫。

　　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何处犯了忌讳。

　　难道……是天子不喜谄风？

　　念头不过刚起，当即叫他掐灭了，黄卓清不免在心里自嘲了下，自家高堂就是璟帝朝初期的进士，凭一手谀辞登科取中，怎还能怀疑天子转了性呢？

　　正在忐忑之际，头顶忽地传来一句审声。

　　“谢卿，黄卓清所作你认为如何啊？”

　　黄卓清愣住，便听当今的内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谢隆文，闻声起身，冷静应道：“我朝科举取士最重品貌，因此一忌讽讪之风，二忌谄媚之气。黄卓清自作聪明，行媚上之举，应当重重责罚，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有如晴天霹雳灌入黄卓清耳中，他愕然喊一声：“不！微臣何时——”

　　奈何话都没能说完，当即有持刀侍卫欺身上前，把这新科进士硬生生挟了下去！

　　恩荣宴上有同年乐极生悲，其余进士皆是恨不得隐匿声迹，纷纷低下头去，惶惶地自我倒纠起来。

　　穆檀眉不管别人如何作想，心里仍在隐隐发寒。

　　璟帝崇尚道风，喜爱青词谀辞已有二十余年，过去凭此小道，媚上得眷者，可谓是大有人在。

　　一朝天翻地覆，恨在明面，看似是一件能够肃清正典的好事，可这全然是建立在璟帝明心悔悟的前提下，所以这些重典治乱，杀伐果断，才会是好事。

　　可璟帝万一不愿再行正道了呢？

　　穆檀眉对皇帝的了解尚浅，却不觉得对方是一个虚心纳谏之人。

　　当下也只得勉强认为，至少黄卓清这颗混珠的鱼目，是抓得早有先见了。

　　盛宴之上，闹出这样一场插曲，璟帝略坐了坐，就起驾回宫了。

　　先前始终不敢作声的诸多臣子，这才逐渐活跃起来。

　　不消多时，与穆檀眉相隔不远的人堆里，更是有两员眼生的文官，因为宴食好坏，存有显著差距的事儿，险些闹了起来。

　　丁淳亭身为礼部侍郎，少不得连饭都不能吃，连忙过去周旋劝导了。

　　穆檀眉跟着瞄了两眼，更是假作不看，一心的与自己这一席的相关人等闷声吃饭。

　　中途不断有人离席，暂时到外间休息，穆檀眉也是一概不理会。

　　直到一双朝靴经过她身侧，再不远处停了下来。

　　穆檀眉搁下箸，与左右含笑知会一声，起了身不经意地跟在那人身后，绕到了庭外一处能看见人来人往的空地。

　　她率先行礼道：“晚辈穆檀眉，不知大人因何故召见？”

　　对方身形中等，面上蓄须，长相平平无奇，听见她这端端正正的反应，倒是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开口不似带着善意。

　　“你认得我？”

　　穆檀眉直起身子，浅浅笑道：“李大人身居高位，主掌光禄寺，今日御宴统筹无人能与大人的重要相提并论，晚辈侥幸得以赴宴，自然先要感激大人。”

　　光禄寺卿李霓听了这话，脸上神色微微好看了一些。

　　他冷硬地点点头，盯着穆檀眉道：“倒是个聪明人，难怪让你中了状元 。”

　　穆檀眉仍然是笑，“大人过誉。”

　　李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而问道：“你可认识李笙？”

　　穆檀眉心里一骇，电光火石之间，把事情的前后关联捋过一遍，硬是止住了脸上的痉挛，装作迷惑思索之色，半天才回忆起来。

　　“好似是有这么一位李兄，那还是我刚来京中，在一次诗会上结识的。”

　　时隔许久，她似乎记不清楚了，不免有些惭愧汗颜，“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后来我就进了国子监，没什么时间在外结交赴会了。”

　　李霓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不错视线地接过话。

　　“他是我亲侄，前一阵子死了，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