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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 1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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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穆檀眉因着前几日连番的大阵仗,累得险些起不来床。
还是陆晚娇早有准备,天不亮就把人梳妆完好,伙着府上另外两位进士和同进士,一齐打包进了马车里。
穆檀眉困得轻耷眼皮,正缓着神儿,忽然感觉车身一晃,紧接着两道修竹般的身影,一前一后弯腰进内。
一人坐在她对面,另一人就只得将就,坐在了她的身旁。
穆檀眉一下提了神,扬扬眉侧目看向司延槿,见他似乎也没睡好,眼睫下筛着一团阴影,叫人看不出他眼里的情况。
刘书在车外轻喝了一声“驾”,车身顿时颤动着行驶起来,倒引得她身边那人微一摇晃。
穆檀眉心里一突,下意识飞快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季稳元,见他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且司延槿毕竟稳住了身形,没有靠在她肩上的意思,顿时松了一口气。
旋即却暗自道了一声荒唐。
穆檀眉绷着脸,渐渐回味了下自己方才的反应,随之明白过来。
此事还是要赖到司延槿头上,若不是他前几日酒后失态,自己也不会心惊胆战成这反应,生怕他又惹上一出别的,害得自己在人前闹笑话。
复盘完了,她干脆远离这人,斜靠着左侧的车窗,把目光投向了街景。
半晌,还是叹息一声,心想这人果然是复杂的,连司延槿这样的初寒霜雪,有朝一日都会现了行,倒是叫人怪尴尬的。
冷不丁却听见季稳元笑了一下,“小穆六首正是春风得意,难道还和我等庸碌之辈一样,有什么值得操心费神的地方?”
穆檀眉知道是刚刚那一声叹气,让季稳元拿来打趣自己,瞬间收了心思,接了他推过来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
“自从中了状元,人人叫我六首,听着实在是有些微妙,倒好比我有六个脑袋似的。”
她轻轻松松就把话题揭了过去,含笑回视对方,“是人就会有愁,哪怕真成了那六首妖怪,想来也是不能免俗的。”
季稳元闻言想象了一下,暗暗起了一回鸡皮疙瘩,连忙摆摆手道:“昨夜我就瞪了一夜,听你这么一说,今晚更是别想睡了。”
谁想话音才落,对面那始终静静敛目的少年,倏地睁眼,极深地望了自己一眼。
季稳元哑然了下,心下不明所以,不知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另一头的穆檀眉倒是笑吟吟的,看着还是比较好说话,摇摇扇子问他:“等下去礼部赴宴,也不知是什么场面,令尊是亲历过一回的,也不知可曾跟你讲述过?”
这说得自然是新科进士们,在传庐大典及夸官游城之后的第三重荣耀——进士恩荣宴。
天子赏赐宴飨,文武百官同享,以表对进士登科的特恩,这在本朝可谓是无上光荣的大宴,远非之前的下马宴那等规格可供比拟的。
天子同席,行九爵礼,数百人赏乐舞,食酒馔,御筵隆重,极尽奢华。
穆檀眉上次身为会试的五魁之首,曾经历过一次下马宴,对那时的盛大场面印象很是深刻,因此对这级别高上不知几筹的赐宴,难免心存了那么一点期待。
什么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尚且是其次,最吸引人的,俨然还是那满朝的文武。
在穆檀眉心里,日后同朝谋事,注定要时时与这些人打交道,有机会能了解一番,早早混个脸熟,都是极其必要的。
季稳元听了这问题,忍不住尴尬一笑,末了竟有些力竭地解释起来。
“我爹这人,最忌我心浮气躁,生怕太早提起这些……”他泄气般地重重一叹,改口道:“说这些也没意思,总之一言难尽了。”
穆檀眉早知道那位继任了陆顶云,青州知州一职的季大人,与其子棱角俱全的秉性不同,乃是一副明事理,懂变通的圆融性子。
见季稳元脸上隐隐的苦涩,心里不由笑了一记,腹诽道这季大人因材施教的教子手段,果真有两下子。
正想把话岔开,好歹给季稳元留两分颜面,却听见一道淡然的声音。
“恩荣宴的前身称作琼林宴,在从前就是最高规模的大宴,因此不独天子,百官,往往连宗亲勋贵也是会临席的。”
司延槿停顿了下,继而又添补道:“是以宴上的人情交织,脉络交缠,就已是一处难点。”
穆檀眉看他一眼,心里微动,面上却没显出异常,顺其自然地接过话来。
“确实棘手,好在我不过是一介书生,整日闭门造车,哪里明白什么人情世故呢?”
季稳元哧了一下,当作没听见地转过头去,看清了马车的位置。
“咱们到了。”
话音刚落,车轮缓缓降速,随即停了下来。
未免麻烦,三人仍旧是依次下车,季稳元先行一步,留下车里的两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过了半天,司延槿垂眸起身。
临别之前,他方才回过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神盈气满,相得益彰,果然有未来首辅之风。”
穆檀眉轻怔,对方已然是下车远去,她莫名地有些不自在,抬起手将自己身上端正合体的进士巾服,略微整理了一二,旋即也朝礼部走去。
沿途遇见数张陌生面孔,不需她作何反应,便先遥遥作揖,同她招呼一声。
穆檀眉回以一揖,寒暄两句,一路上已是对不少人有了印象,中途还遇见了探花孙钦止,索性同行一程。
等进了宴席的大门时,两人虽顾忌着场合,不敢有说有笑,却也很有几分熟络了。
“檀眉,这里。”
忽然有人严肃地叫她一声,穆檀眉闻讯一看,居然见到自己在国子监的老师王吉,正一脸板正地站在不远处。
穆檀眉连忙与孙钦止道别,直到老师跟前,才发现他身边还站着一人,朝服立整,温雅辞气,尤其还是一副熟面孔。
穆檀眉心里微讶,忙见过了老师,又恭恭敬敬地对另一人道:“学生穆檀眉,见过座师大人。”
据传与王吉关系纰疏的丁淳亭,儒雅地捋须点了点头。
“不错,我读过你会试时的程墨,确实下了苦工。”
穆檀眉越发谦虚道:“幸得老师指点,学生方能有了微末的进步!”
王吉就动了动胡须,虽是满意至极,却刻意板着脸,不肯将自己对这六首门生的得意流露出来。
“淳亭何必过誉?她如今虽然小有所成,可治经一道却是要春诵夏弦,终身不休的啊。”
丁淳亭见自己这同年,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登时住了口,配合得笑笑敷衍过去。
他身形颀长,余光越过王吉的头顶,轻易地就留意到一个人,正耷拉着脸往前闷头走去。
丁淳亭先是轻愣,随即想起他这同僚与穆檀眉之间的缘故,不禁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毕竟养育了一场,如今正该是春风满面,只等待孩子慈乌反哺的好时候。
怎着陆顶云倒有些像是如遭大劫的样子?
陆顶云不知自己的复杂之情,甫一照面就被诸多有人心,默默记在了眼中。
他这两日的心情,着实是有些糟。
之前叫内子两次上门,均没见着穆檀眉的面,连穆家的大门都进不了,这也就算了,可那白眼狼明知陆家人来过,甚至一句回信儿都不曾捎给。
果真是得鱼忘筌的成色!
尤其家里还因为这事,接连闹腾了一天一夜,卫氏只知哭哭啼啼,抱怨被小辈打了脸面,竟然连亲侄女与蛟儿的婚事,都泄泄沓沓,带干不干起来。
倒逼的他答应着许了些银钱用作筹办,出门前才让卫氏收起了场面。
想到此,陆顶云也是有些恼怒,没想到当初娶来的温顺继室,居然也会有撒泼哭闹的一日,连她身上那仅有的优点都剩不下了。
好在这笔银子,总能在卫家人手里找补回来。
加之是用在蛟儿身上,也不算亏。
陆顶云摸了摸喉咙,预备端茶润润嗓子,手一伸出就听见有人轻咳一声。
“鸿胪寺卿可是走错位置了?”
陆顶云愣住,连忙定睛一看,这才发觉四周之人,皆是累世的公侯勋贵,高居此席上首的赫然是越国公,此刻在目光隐带不虞地看向自己。
只怕是刚刚心事太重,压根没顾得上看清座次!
陆顶云暗地里埋怨一声,连忙臊着脸冲身侧的提醒之人谢道:“多谢侯爷提醒!”
说着匆匆离席调头,走出不远却听见身后那一席似有笑声,顿时脚下一滞,疑心是不是在笑自己。
与他相隔着层层人影的地方,穆檀眉一个接一个的应付完了人,方才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座次。
桌上已然是玲珑百样,摆了几般酒水,几般果子并茶食,几般烧炸,另有各色菜式汤品,几碟子饭饼,俱是膨白捏花的样子。
重头戏则是整羊一例,用了不知哪种精妙地制法,令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诸般珍馐美酒陈列在前,场上数百桌人却是无一人敢动,反而随着摆膳的齐全,渐渐地屏息敛神,全都规规矩矩地等候着。
一时片刻,终于听见鸣赞官传唱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