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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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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进士巾服,又因是状元,比同年的新科进士更点缀了几分不同,将她衬得神盈气满,含笑吟吟。
纵是挑不出错的好相貌,却因为这通身的气质,令旁人视之轻易想不起品评。
金宁极为仔细地端详着她。
一股几乎将要抓破她胸口,攥握住她心脏的窒息感,再度地攀沿乃至弥散在她的整具躯壳里。
她有些恨,有些又是嫉妒。
只是一日日的混杂在一起,让她无法再从中分清分辨出这些情绪。
难听的话想要出口,却还是被金宁克制住了。
过了半晌,她忽地淡淡说道。
“状元不必猜疑,我也不过是好奇之下,想着亲眼见一见你。”
这话模糊不清,不知情者乍然听去,想必要以为她是被穆檀眉的盛名,勾动了兴趣,又因为身份尊贵难免骄纵一些,直接私下里付诸于行。
眼前的穆檀眉果然闻言轻笑,点一点头,就有了去意。
“郡主恕罪,我就先告辞了。”
金宁见她从容离去,脑海里百般劝告自己要艰忍,反复遏止了几遍,终究上前一步,再不肯忍地轻喝了一声。
“穆檀眉!”
几步开外的那年轻状元,循声一下站住。
旋即缓缓转过了身,目光平整地回望自己,微微敛了笑意。
金宁刹那间松了一口气,随之又重新彷徨不安起来,居然不顾冒失地向她索问,“你已经有了功名,可还会去成婚?”
对面的人眸光闪烁,闻言竟没有丝毫的摇摆不定,反而似有一个瞬间感到了啼笑皆非,就这般意味难明地谛视着自己。
“不成,也就罢了,可若是成亲。”
穆檀眉故意停顿,成功看着树下端方的贵女微微屏息。
“郡主又要如何对我?”
金宁郡主简直以为自己听错,冷怔地问:“你说什么?”
自从配合着金宁,被她有意勾连来此,穆檀眉皆是不知前情,只能由着对方的荒唐行事云里雾里。
直到方才金宁冲动地一问,穆檀眉如饮醍醐。
弯弯绕绕,不肯直言,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她骤然间一通百通,心里大胆地猜测,一下子有了八成的把握,再抬眸去看金宁郡主的隐隐恨意,只觉得清晰不已,同时又是荒诞不经。
“郡主雅量,烦请容我冒犯一回。”
穆檀眉心里淡淡,面上笑意不散,笃定地缓缓走回她身前。
“郡主心细如针,恰好我却是粗心之人,是以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在哪里有过得罪。”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罢了,穆檀眉心知肚明,语气越发平平。
“可若不是深仇旧怨,就该是无意冒犯了郡主,才使得郡主满是敌意。”
以至于金宁表现的形同一个被抢走了心爱之人的哀怨妻子,心意难平又无处宣泄,只得把饮恨移情到了她的身上。
偏偏穆檀眉与金宁的缘定人,全无一丝关联,且金宁对那未来夫婿显然缺情多怨。
真正在她身边之人,却大多明面不显,藏得极深。
那又是因为谁来恨她呢?
穆檀眉蜻蜓点水地替她答道:“是国公孙吧。”
风变得和柔起来,扬不起落花遮眼,金宁郡主却陡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被人揭穿了心思,她定了定神,反倒平静下来。
“我久居深宫,状元纵然是能言机辩,又何必非要与我争锋,不过是白费了功夫。”
穆檀眉听她不肯坦言,也不去深究不放,不以为意地重新笑了一笑。
“是我疏于见识,一时忘了分寸,还望郡主多加担待。”
金宁只得点点头,两人把话说破,她也没了什么有心算无心,暗中出气所能,一时间颜面尽丧,板着脸连话都不愿多费了。
穆檀眉对她的身份处境,早就是一清二楚,知道这等深陷闺怨痴情的天真人,无非是能借着鼓弄玄虚,对自己捣些乱子。
真把窗户纸戳破,不用自己下狠手反制,先要自乱阵脚,患得患失。
就像她只敢迁怒自己,与人争风吃醋,却压根不敢找准那罪魁祸首,径直去和对方算清情账,讨要不平。
尤其这金宁更有婚约在身,自觉无力抗命,不敢豁出去,倒也算是保有两分清醒,只得去施展一些小小伎俩。
虽不过是小打小闹,但日久天长,烦不胜烦,总归是让人头疼。
穆檀眉处理事情,一向喜欢不留尾巴,干脆趁机让她明白,多少有个忌惮。
省得一来二去,到时候对简扶空的情分消磨没了,对自己的积怨反而越累越深,到最后,说不定连从前忌恨的缘由都记不清了。
惯性之下,空余了恨。
想到这里,穆檀眉更是轻松一笑,自顾自地主动提到:“说来也巧,我前两日还听见几个同年,言之凿凿那位国公孙似乎有尚主的意向,郡主既然居于宫中,想来消息要比我等灵通。”
话里话外一副恨不得与简扶空甩脱关系的样子。
金宁郡主的脸色一时有些复杂,因这招婿不成的秘辛事关天家,且算得上是宣云公主与简扶空两方的丑闻。
前者她不敢妄议,又私心想要维护后者颜面,兼之自恃身份,更是不愿与穆檀眉谈论。
骑虎难下了会儿,金宁郡主索性微微转过身去。
“送客。”
眼见那乖乖守门的小宫婢上前,穆檀眉不等她开口,自己一揖折回了来路。
走到半程,那侍人不知何时不见了影子,穆檀眉也不意外,自己检查了一番靴面,见上头还洇着潮湿的微痕,只得气闷地往回走。
正在心里琢磨自己离席这么久,虽是无辜淋酒,情有可原,但难保不会被纠仪御史偷摸记下。
一瞥眼,却瞄见甬道前方,有一年岁不轻的宦官,抄手站在道左等着自己。
穆檀眉眼力好,一眼便认出那人的身份,当即加紧了几步迎了上去。
“施公公,真是好久不见了!”
她笑盈盈地拱手,“眼见着公公通身的威势更胜从前,想来定是春风得意,步步顺遂啊!”
这熟人正是当年南下,替穆檀眉传旨的印授监掌印太监施玉清。
如今他年逾四十,恰处于如日中天的时候,前些日子亲力亲为地替天子办了几件事,很是办在了璟帝心里,这月下旬就有了升迁的风声。
能动一动位置,施玉清自然是喜出望外,加之自己当年随意交好的小姑娘,如今竟然一路走到了状元的高度,更是一桩意外之喜。
是以今日一早,施玉清就早早看准时候,预备伺机与穆檀眉见上一面,重新续上关系。
没成想他还未动作,太后跟前的金宁郡主,倒是不知为何把人勾了出去,正好省了施玉清的力气。
这会儿见穆檀眉很是上道,待自己的态度不改亲近,他脸上的笑意连忙也和善了几分。
“诶,小穆六首哪里的话,现下里论春风得意,哪里有人能及得上你?咱家啊,就盼望能沾上些光,就心满意足了。”
穆檀眉满眼的笑连忙一收,正色道:“我能有今日,全要仰仗昔日公公的点拨之恩,怎敢辜负?”
施玉清心里就越发有了把握,笑得一团和气。
“咱家自然明白小穆六首的心意,等过些日子,咱家调去了——”他低手隐晦地做了个挽起缰绳的动作,旋即低低地道:“届时稳定下来,有的是机会与六首叙旧。”
穆檀眉心里微讶,没成想前两天在殿试上,璟帝刚出过关于马政的策问题,另一头施玉清就调动去了御马监。
这可是宫中十二监里,仅次于司礼监的职权机构。
除了顾名思义,要为天子司掌天下马政,管着繁多的皇产,充盈天子内帑,还额外要协助各类衙署,在监军等兵务上有分内之职。
属实是实权在手。
穆檀眉没想到施玉清摇身一变,竟能从排名不显的印绶监,去这等人人争破头的好地方,连忙作揖再贺。
“施公公可谓是红极一时,檀眉着实佩服啊!”
施玉清不免也略有几分满意之色,却顾及此处离恩荣宴不远,有人多眼杂之嫌,只得草草嘱咐。
“事还未定,六首莫先声张。”
穆檀眉从善如流,“知道,知道。”
施玉清就凑过头,小小声道:“咱家看过了六首在殿试时的马政文章,写得当真极好,尤其重重举措,落于实际,实在是应在了咱家的心坎上啊!”
他感慨一声,“日后难免要有诸多情况,要向六首赐教。”
穆檀眉听他有示好的意思,自是无有不应,“可不敢当,公公有什么需要,传个人来吩咐就是。”
两人原本并肩走着,施玉清得了准话,见自己的来意皆以满足,就点点头,左右张望一回,对穆檀眉告辞。
“时候不对,咱家就不耽误六首了,咱们来日方长。”
穆檀眉笑应不迭,把人往前送了送,这才好整以暇地独自回了恩荣宴上。
两进两出,连见三人,倒是把她忙得不轻。
好容易坐下来,这一场御赐盛筵,倒是刚巧入了尾声,穆檀眉与左右人等随着人潮慢慢退了出去。
远处是归家的马车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