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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 168 章 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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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延槿调子清冷,“棋艺不精,怕惹得会元扫兴。”
穆檀眉尴尬地搓了搓膝盖,一语不通,她便绞尽了脑汁开始搜寻些新的话头,在心里琢磨了半日,只觉得平日里自己的巧言机辩,怎么放到眼下倒失了灵一般,一下子变得不听话起来。
正酝酿着,身边的人却倏尔望来一眼。
“何处来的暖香?”
暖香?穆檀眉被中断了念头,轻怔了怔,笑吟吟得忽而从脚边提起了一个食盒,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把里面仍热着的精致小盏取了出来。
“你是说这杯杏酪吧?”
她又拾起一只调羹,放到司延槿手中,拿目光试图说服他。
“放榜时我坐在马车里,惴惴地饮着这杏酪,真是好吃极了,等回来的路上就不免总是想起,只觉得很是应景,恰恰合了我那时的心情。”
司延槿轻垂眼帘,修长的手指执着汤匙搅进盏中。
就听见她说,“你有恙在身,不能亲临,可我想着能和你置身其境。”
瓷质磕在杯沿,碰起“当啷”一声脆响,司延槿飞快地浅啜了一口,将杯盏搁回了桌上。
“很香。”
穆檀眉的笑意就清晰了些,她用留给自己的那只调羹,也浅浅尝了一些,虽不及那当下的味道,却更能品出清甜。
而后她支着桌子,略微地凑近了盯着他看。
在司延槿下意识要移开视线的同时,先一步沉凝了神态,明知故问地端详着他。
“进了三月,就是廷试,你可有把握了?”
他轻点了下头,“我已然重新捡起了历科的程墨看着,等下还预备再作一篇策论。”
这便隐隐有了送客的意思。
穆檀眉顺势拎起空了的食盒,不以为意地冲他谢了一句,“对了,还有吕妈妈那个失散的女儿,我已经命人把她接了回来,如今已是母女团聚。”
她将那枚信令放在桌上,“还要多谢你。”
司延槿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在信令上停顿片刻,随即没再投去一眼,和她一道起身,将穆檀眉送到了门前。
穆檀眉走到院子中央,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对着立在廊下的人不经意地问:“我记得先帝朝有位二品大员,曾在会试时发挥失常,堪堪落至了九十有余的名次,可后来在殿试上却是难掩锋芒,最后被先皇钦点为二甲第一,一举越过数十人,当了第四的传庐,就是忘了他叫什么来的?”
司延槿的容色很平静,纠正了她。
“是工部尚书杜情,不过他虽然名次靠后,却也是排在第五十九,位居二甲前列。”
穆檀眉就一脸的了然,“原是我记错了,就说嘛,我朝与前朝的君臣相峙不同,立朝以来哪里有过这样大的名次颠覆……”
她说到句尾已经等同于喃喃自语,言罢,回过神来,含笑与他作别。
穆檀眉走出老远,等隐约听见身后的院门关上,她眼里的那点笑模样,也荡然无存了。
真是好一个人。
与她别扭,这也罢了,现下更是不声不响地坐实了这般正的主意。
不仅自误前程,被她点破了甚至连慌乱的痕迹都没有。
穆檀眉简直是牙根痒痒,沉着脸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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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延槿将层层的门窗闭上。
良久,他颤动了下眼睫。
她方才简直是吐气如兰。
这般想着,他背靠着窗棱,眼帘心不在焉地垂落在一边被人喝剩的茶盏上。
历科的进士程墨扔在案头,他漠不关心地把它放远了些,留出一片空处,把刚才被迫中途收起的棋盘重新摆回,一点点地复原了起来。
隔着一道道门窗和院墙,他偶尔还是能够听见外面的动静,今日大喜盈门,因此那人人着急忙慌地走动声就更频繁许多。
司延槿没有分神,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子落下。
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刘虎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一趟趟地往院里搬运,忙碌了一刻钟才总算结束。
“大人!”她擦了把颈后的薄汗,大口咽了茶水说道:“这都是被人硬留在咱们门前的贺礼,我哥哥先还一一送回了各家的马车上,后面归还不及,有一家居然驾车就跑,我哥哥没能追赶得上,等回来时,其他几家有样学样,也是跑得不剩什么了……”
穆檀眉坐在上座看书,余光见她一脸的忐忑,停了停,还是平定了方才的情绪。
“他们也是代主办事,无奈之下,只得行此下招,是想把礼送到了,能回去交差就好。”
“吕妈妈也是这样说,还说咱们府上缺了些人手,从前还好,现下却有些支应不过来,预备过两日问过大人,再添补些下人看家护院。”
“嗯,让吕妈妈操办就是。”
穆檀眉应下,仍是看书,堂下的刘虎见此情形,瞄了一眼在旁边收整钥匙的伏月,被对方一个眼神劝阻下来,老老实实地截住自己的话头,领命去找吕妈妈了。
出了正屋,她还忍不住频频回头,想着大人这是怎么了,今日一回了房,就有些心情不虞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倒是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等刘虎胡思乱想着离了房,伏月放下手中的活计,替穆檀眉换了一盏新茶,上前婉转地商量了起来。
“大人,院子里那些东西要怎么处置?”
穆檀眉翻了一页,语气平平淡淡,“你亲自记下名录,再逐家添上一份土仪,让人挨家挨户地送回去,至于不记名的,就好生封在箱子里,暂且存至库房。”
伏月答应下来,又净了手细细地给穆檀眉剥橘子。
等到穆檀眉再看完了一页,便趁空请示道:“今日除了这些人,门房上还收了一摞拜帖,多是往常不曾有过交集的新客,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帖子,是邀请大人赴诗会,或是那一户的女眷想与大人结实。”
“无妨,说是择日拜访,等不到我的回音,也就渐渐歇了心思,总不会冒然登门,不请自来的。”
伏月就点了头,把那五花八门的名帖,交到穆檀眉桌边等大人过目。
穆檀眉心下叹了口气,知道伏月是个柔韧如水的性子,不像刘虎那般容易搪塞,再则这些激增出得人情往来,总也是一件正经事,何必图一时的推脱。
她放下书,快速地过了一遍,把帖子分成几份。
压在最下面的,许是送来的早,穆檀眉定睛一看,居然还是一位部院大臣的妻眷,是请她上门听戏的。
当面还能假作无动于衷,私下却是都活动起来。
穆檀眉神情微动,心里倒是不觉意外。
她挑了本就有联系的几家,推到伏月面前,“这几户就请吕妈妈亲自上门,代我回了礼,说我要闭门备试须得告罪一声了。”
见伏月用心地收好了,穆檀眉拿下巴轻点了下桌上的剩余。
“剩下的都找个匣子收起来。”
伏月一一照办,末了却还是有些犹豫着不想走,穆檀眉不免扬了扬眉,主动问她:“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就是。”
伏月不妨被大人瞧出,面颊稍有些红,不太自然的低低地道:“还有两家……仍不死心地打听大人的婚事。”
她低着头,把刚才藏着掖着的帖子,索性呈给了大人。
穆檀眉怔忪一下,拿在手心里扫过一眼,就扔回了桌上,脸上泛起些压着情绪的笑模样。
“既然知道我当众回绝了晋商章氏,还敢取巧上门,打这些心思。”
她嗤了一声,“那就是明知不可行,还偏要让我作难,欲要明目张胆地算计着吞吃我了!”
伏月忙一凛道:“奴婢这就让人把帖子退回去!”
“此事你就多费心吧。”
待对方应诺着转身出去,明间里重归于她一人,穆檀眉终于把那书搁下,回到案前提笔写了起来。
当先一封,就是给辅国将军府的。
上面草草提及了她会试的经历,而后则是下了重笔,言说自己须以殿试为重,因此实在不能亲自上门,望祖父母能够谅解,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再一并拜访。
而后则是写给落了榜的国子监同窗,主要是庠莒和王为敦这两个亲近之人,对前者惋惜,再大为激励;又因顾虑着后者在临别前,对自己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下笔就更斟酌些,多是安慰开解的话语。
等封好了信,穆檀眉一面清洗毛笔,一面哼笑了声。
比起烧冷灶的风险,人们喜欢锦上添花也是无妨。
可她倘若把这眼下一时间的热闹,真当作了是自己的高度,那就是刀尖行走,烈火烹油而不自知了。
一旦行差踏错,最终的结果不尽人意,那这些今日收下了的期待,顷刻就会反扑回来。
好教她看清自己的份量。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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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快马横在了辅国将军府的门前。
夏大老爷不等站稳,扶着腰带朝自家院里小跑,一路气喘吁吁地到了那湖心垂钓的亭子,方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爹。
正扮了蓑笠翁模样,在湖中静静泛舟垂钓的夏远徵,老远就闻听了长子呼哧带喘的动静。
他心里登时有了猜测,握着钓竿的手都轻轻颤抖起来。
半晌,他稳住了神,转过身去照旧训斥冒失的儿子。
“多大年纪了,还要当一回毛头小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