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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 1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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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檀眉回到西和坊,就险些被巷子里的爆竹声惊了马,幸而辛五有一把子力气,眼疾手快把马车稳了下来。
刘虎气得跳下车,没等问责两句,倒是先被巷中的熙攘景象吓了一跳。
“大,大人。”她结结巴巴回了车上,“让辛五赶了空车进府,咱们另改了道吧?”
穆檀眉撩起一角窗帘,果不其然看见自己原本日常清冷的宅子门前,此时简直是沸沸扬扬,门庭若市。
前来飞报领赏之人,不知到底来了几波,这会子纷纷堵在巷子里,不像打算离去的样子。
另有几辆眼生的马车,沉甸甸地排成了队,她依稀辨认了一番,居然还从中看见了陆家的徽记,不必想就知道陆顶云存了什么心思。
她沉吟了下,提前叫停马车,带着刘虎从巷子口下了车。
“伏月。”
穆檀眉嘱咐她,“你回去就让吕妈妈出来主持场面,不拘什么亲疏远近,门第身份,凡有来贺喜者,一律以礼相待。
“再让吕铃备好铜钱,这几日安排人在门前守着,有谁讨要就大把地撒了出去,不必计较数额。”
“是。”伏月忙答应了,“大人正在风口浪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银子堵了这些人的嘴,省得他们贪心生恨,再在外头给大人嚼出些是非。”
穆檀眉见她明白,就点点头。
伏月就望了一眼那排成了长龙的车队,“可要是他们问起大人?”
穆檀眉笑了笑,“就推说我不在家,切记无论如何接待,万不可留下贺礼就是了。”
伏月这下有了数,目送大人带着刘虎往人群里走,赶紧碎步追了上去,“大人,忘了问大人要怎样回去?”
穆檀眉心下幽幽一叹,面上却是安慰她道:“无妨,我自有门道。”
“那奴婢就去办了。”
穆檀眉摆摆手,往道左一站,索性看着自家的马车艰难地挤进巷子,随之就如同什么鱼食饵料一般,轻易便将巷子搅得摇动起来。
等人群饿虎扑食似的,硬是押着马车聚到了一堆儿,穆檀眉的眼前反而是闪出了一条路。
“走吧。”
她自若地穿过巷子,越过自家大门,带着刘虎堂而皇之地踏进了隔壁的李府。
相隔数丈的人群边缘,卫氏正坐在车上急得跺脚,忍不住和侄女抱怨起来,“这样的好差事,他自己拉不下脸来,倒是知道要甩给我!”
卫圆儿望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对卫氏柔柔地劝了起来。
“姑母莫要动气,咱们如今和会元可是合则两利的关系,会元好了,咱们有人撑腰,日子也会更好过些,至于姑丈那头……”
她迟疑着勉强笑了笑,“姑丈放不下脸面,对您也不算坏事。”
好歹方便了她们私下走动。
卫氏何尝不知,只是两眼盯在那前赴后继的人堆儿上,心底深处难免缠绕着那么一丝嫉妒。
她不是滋味地捻着帕子,拭了拭眼角。
良久,还是没能在侄女面前憋住,“你不知道,她小时候就能过目不忘,等长到你来之前的那两年,更是厉害的跟个阎罗一样……”
卫圆儿听在耳中,始终维持着的笑容,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被卫氏畏避如虎的人形阎罗,这会儿倒是没那么风光。
穆檀眉蹬着一块菱形的石头,正吭哧吭哧地从李家的院墙,往自家的跨院翻去。
许是这几日在贡院里熬得很了,消耗不少,身体就显得有些虚。
刘虎骑在墙上,反手正手拉了自家大人几把,急得掌心里都沁出了薄汗,见大人也是小脸涨红,揉着胳膊目测比量着高度,就拍了下腿急忙道:“大人先等等,奴婢这就回去搬了梯子来!”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穆檀眉一个阻拦不及,便见墙头上一空。
留下穆檀眉在原地叉了会儿腰,左右打量了下,干脆也往李家的园子里溜达。
今日不是休沐日,李拱父子自是在营中驻守,按门房的说法,李迎征又领了祖母之命,去夏河市场寻那废品师傅清账去了。
偌大一个园子,没有主家陪着,她自然不好擅逛。
穆檀眉只得在一丛篱笆花墙前停下,耐着性子等刘虎回返,一抬眼却瞄见一只圆肥的小白鸟,在花墙上时而盘飞,时而歇落。
虽是寻常的品种,却不知怎的,一下子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那只江江儿来。
随即就想起了白喑。
这人没根似的,整日在外飘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连自己一身的才学都空付了。
穆檀眉百无聊赖,胡思乱想了半日,墙头上终于又有动静传来。
她拍拍道袍,正要接应刘虎往下放梯子,一撩眼皮倒是愣住了。
刚才还惦记的人,这会子居然就在眼前凝为了实物,还嘴角带笑地坐在墙上打量着她。
“早提议过在两家之间的墙上,掏个门洞出来,情急时可逃可闯,偏你总懒怠听。”
穆檀眉一下莞尔,退开两步,仰头眯眼看向白喑。
“你当李家人是你这等怪性?若让葛老夫人听去,先罚那传话之人扎上一天的马步。”
“葛老夫人将门主母,难道还不比我俩落拓?”
他身轻地落至地上,拍拍自己的肩背,示意穆檀眉踩上去,“别省力气,我送你一程。”
穆檀眉皱了下脸,知道他看不见自己狼狈的姿势,就撑着墙踩稳了上去。
白喑身形并不强壮,叫她一踩,却好似什么磐石一样稳稳当当。
穆檀眉心里有些怪异,赶紧忽略奇异的触感,手脚并用地借着他的力度扒住了墙,下一瞬就被白喑轻轻巧巧地送了过去。
她稳了稳神,顺着梯子倒爬下去,落地的同时,就瞄见白喑带着肩膀上浅淡的鞋印在帮她扶梯子。
穆檀眉不着痕迹地拍拍他的肩膀,“前两日留给你的信可看过了?”
白喑搓了一把额发,早有准备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往身边儿一递。
“本想一回来就给你好生回信,谁知咱们这般心意相通,你要探讨的那些疑处,我这本新作上倒是论及了十之八九,要不你先拿去指正指正?”
穆檀眉狐疑地接过那三指厚的书册,见上面规矩地题着《九镇图考》几个大字,浅浅翻开一看,竟是白喑亲撰。
里面详实地写明了一些战守概述与军防需求。
她怔了怔,忽而想起白喑前阵子,在九边的反复逗留,连她那匹锦膊骢都是他从北地寻得的。
难道白大家那时远遁九边,就是为了著成这本图考?
穆檀眉一时语竭,把那图考紧紧握住,抢先半步走在白喑前面,身后的脚步有些不紧不慢,却始终没有被她落下。
两人就这么走到了岔路前,白喑才将她叫住。
“方才多是玩笑,此刻才非戏言。”
穆檀眉看着他的眼睛。
白喑笑望着她,几丝微曲的额发挡在眼前,被他随手拨开,以免误了他将要说出的正经话。
“你如今高中会元,过两日的廷试,也就如同探囊取物了,这篇《九镇图考》便是我送给你的贺礼,望能助你一臂之力,摘得六首。”
穆檀眉心中一恍,片刻后,她无意似的抬手拂过胸口,将那册厚书抱在怀中。
“如此,咱们就算是言定了。”
白喑轻轻颌首,旋即忽而忍俊不禁,摆了摆手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穆檀眉掂了掂那书的分量,收回视线踏上了自己的那一段路。
回了正院,屋里屋外倒是一个人都没有,想是新放了榜,家里这点子人手都被吕妈妈调走,替她张罗招待,忙前忙后去了。
穆檀眉把书妥帖地放好,想着先把心事了了,再踏踏实实地回来好生研读,就换了一袭衣裙,重新理好发饰,迈出了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差别,除了那股子药气倒是挥匿不见了。
司延槿的病好了八分,仅余下一点咳疾,尚没来得及消褪。
临近三月,天气一日日地转暖,他敞了门窗,就借着微弱的和风,在窗下复原一局与自己的残棋。
末了,他落定一枚弈子,抬眸时忽然瞥见了门前的一道纤影。
穆檀眉似倚非倚在门边,投入地看着他的局势。
她鹅黄衣裙的肩颈处,落了一瓣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浅淡白花,没能令她察觉,就那么时不时的被她垂下的发饰抚弄着。
司延槿垂眸收了棋盘,不知她来了多久,从而也不知道她看了自己多久。
穆檀眉直起重心,见对方一副清清静静的模样,心里半尴不尬地自我催促了下,面上却是老神在在,不请自来地进了他的屋子。
“你榜上有名的事,可有人跟你说过了?”
司延槿忍了忍咳,坐在椅上颌首。
“吕妈妈和伏月姑娘都来报喜过,听闻你拔得头筹,已是贵为会元,还未来得及道一声恭喜。”
穆檀眉原本那点子腹稿,被他这份诡异的静气,一下子给堵了回去。
她犹豫了下,在司延槿身侧寻了一把圈椅坐下,硬是重新拾起了刚才的所见,权当作是话题,“从前也不怎么见你下棋,如今来了兴致,怎的不叫上我,自己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