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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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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石入湖,激起得绝非小小涟漪。
整座贡院之外,霎那间掀起了鼎沸。
“穆檀眉?”有人茫愕愕地抓住身边人问:“你说会元是谁?”
“我怎知道!堂堂谢阁老怎可令一个女子中榜!怎能让她踩在我等之上!”
间或有人气弱地试图纠正,“诸位同年俱是身经百战,别忘记了我朝的举试可都是要糊名的,万万莫要攀诬了谢大学士……”
“用你提醒!”
那劝阻的声音登时压入一道道声讨之中,“这般惯于谄媚,等你何时爬进了内阁,再当面去做那等哈巴狗吧!”
眼见榜下众生群情激愤,越闹越有些不像话,布守四周的衙役顷刻就动身起来,却因不敢硬来,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压制下来。
有人就是趁着这个空荡,拉一拉身边那个脸色青青红红交替着的新科贡士,谄了三分笑地打探着:“这位老爷,咱们那位新登科的魁首,难不成就是那个满门捐躯,偏留下她一个的穆家小姐?”
被他拉住的人,回首睇一眼这管事的锦袍扳指,知道对方的主家大抵是非富即贵,就不再计较他的攀谈,大度地搭理了一声。
“跟你指个明路,别怪我说话难听。”
那管事立刻抱拳,洗耳恭听。
“你可别学着前头那些人闹事,那都是一些闭门造车的寒门之人,压根不明白咱们这位新出炉的会元,那可是承蒙皇恩,一路上不知被多少贵人保驾护航,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
这新科贡士一压嗓子,“可别当那刺头做了傻事。”
管事搓转着扳指,感激地笑了,正要再打听两句,却忽然听见左后方传来一声女子清脆的声音。
“劳烦让让,借过一下。”
“哎,您先过您先过。”他让了让身,在那女子经过自己身侧的时候,冷不防看清了对方的样貌,不禁地怔了怔。
年近及笄的样子,穿了一身文人常用的浅桃色道袍,鬓边簪玉,身量纤挑,行走间很是泰然自若的气度。
尤其那张习惯带笑的脸,令人见之就觉气定神闲。
管事愣怔地眼见着那女子穿过人群,直走到榜下,抬起头仔细地望了片刻,旋即转过身来,冲着旁边贴榜的吏员轻轻一揖。
“敢问百名之后的具体贴在哪里?”
书吏愣了一下,继而竟是合了袖子,格外周到地亲自领着那年轻的女子看起榜来。
穆檀眉先看了榜尾,在第一百四十一的位次,如愿地看见了季稳元的名字。
她稍微松了口气,心道以季稳元目前的水平,虽是挂尾,却无异于尽其所长地过人发挥了。
能中,总是好事。
她顺着倒序往前一点点地审去,未曾料想不过少顷,竟然正在第九十九名的位置,猝不及防地撞见了那个令她困惑之下,决意亲自前来看榜的名字!
司延槿?
怎落到了百名?
她心下先是疑惑,继而不知为何逐渐地砰跳起来,脑海里闪过他在病中那双难堪忍辱的眸子。
穆檀眉的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难怪司延槿那般的笃定而气冷,那事过后更是避开了她几天,原来是他早知自己此番已然是望尘靡及,名近孙山。
她知道自己是冤枉他了。
穆檀眉兀自思忖着那人到底是因试中遭病,不得不耽误了发挥,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不由记起层层过往,他的闭口不谈,消极对待,许多痕迹倒推因果就流露出了异样。
原来是早就打定主意不显出自己。
穆檀眉眼皮微动,缓缓地轻捻着指尖。
首先要去找他,就承认自己那时不信他了,权当作哄一下。
思量落定,四周的嘈嘈切切犹自闹人,穆檀眉听而不闻,嗤都不嗤地就待转身离去,谁知才走了半步,就见一个衣着体面的管事,正进退有度地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候着她。
俨然是为她而来,甘愿久等了的架势。
穆檀眉见此人面生,不知来意,面上却是不显不露地含笑朝他走去,“阁下是认得我?”
管事连忙笑笑,向前一步,竟是一躬到底。
这回他正色下来,极恭敬地告明道:“在下姓章,乃是木材采办章家的大管事,今日实非有意冒犯会元,而是我家家主诚心想为少主章显之的婚事,来向会元提亲!”
他话音落下,周遭无数道目线,或愕然或不齿地齐射过来。
那管事却毫不在意,仍是躬身对着穆檀眉,“家主知道会元天纵之才,不敢与国相争,是以若能结交良缘,我家少主自是主内,绝不耽累了会元的前程!”
一席话砸下来,当即有围观者破口大骂,直呼什么有辱斯文,颠倒纲常,自比寄豭等话,旋而掩袖羞愤而走。
穆檀眉也是心中诧异,倒没想到那等金榜题名,便被榜下捉婿的美典,有朝一日竟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虽是不曾亲历,可她一路考来,别说在闲籍被动地读过无数,就连亲眼所见,都不仅三两回了。
她轻轻一笑,盯着对方恭谨地头顶,心道好一个章家。
敢这般自报门第,这章家自然不是寻常的木材商,实乃正经的官商,由朝廷牵头,工部及各个地方官署具体执行,这其中章家虽是作为从属,实际却承担了全程的采购。
这木材是为皇木,领用的靡费更是官银。
尤其章家身为晋商,挣钱的买卖何止皇木一项,其脉系根植西北边地,多少年的经营下来,盐业,马匹,乃至粮食兼可互市。
本朝对商贾的管制越是繁多,贾人就越是喜爱亲近士人。
如章家这等的胆识超常者,这不更是以为自己奇货可居,把投资押宝的心思打到了她的身上吗?
穆檀眉面色如常,心里却是千回百转,甫一思定,倒是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章家管事的手臂,把人拉了起来。
“章员外一番诚心,我俱已清楚,只是实在愧不敢受。”
那章家的管事一愣,犹不放弃地低声劝道:“此事关乎重大,自然不能逼迫会元现下作出决定,不妨考虑几日,也好见见我家家主的诚意呀!”
穆檀眉自是不愿和他凑头私语,索性面露愧色,让人当众瞧清了她的回绝态度,“怕是不能如贵方所愿,与您说句实话吧。”
她叹一口气,同样压低声音。
“穆某的终身大事,不由自己啊。”
她故意说得含糊,落到章管事耳中,却是心凉不已,隐约猜出这穆檀眉一个孤家寡人,又早早地自立了门户,好容易谋得功名,只怕往后是要招赘上门,重延门楣的。
如此多方的原因叠加,他家少主未必能够得上。
不是门第高低,人才好坏的问题,而是这女会元所需要的,是一个方方面面,必是要与她恰当的人。
倘若自家真能勉强搭上了她,总不能还没沾得好处,先折进去了少主替她一心地操持门户吧?
章管事心里惶惶,觉出此事大概是不成。
一番权衡,他歇了攀高结贵的心思,对穆檀眉却是热情不改,仍是满脸的善笑,“既然如此,在下就回去复命了,在此先高贺会元一举夺魁,即将贵不可言!”
穆檀眉回以一揖,含笑谢道:“借管家吉言。”
两人三言两语,便把事情告一段落,旁人看在眼中,一时之间居然哑然不知该如何言语。
穆檀眉从从容容走回自家的马车,身边的喳喳碎语,不知何时倒成了前赴后继地贺喜声。
她沿途与几人搭腔两句,信手给了几个挤到近前,来说吉祥话讨赏的孩子银钱,随即不做停留地登上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转眼留下了一地面面相觑的人。
不知谁先反应过来,扭头朝一旁的空地啐了一口,愤愤地不平道:“真是世道变了,让个娘们儿登了大雅之堂。”
立时有人哀声叹泣起来。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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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的正房里,陆顶云正披了里衣,解下床幔预备歇上一觉。
忽然听见杂乱无章的脚步,就瞥见卫氏慌不择路似的,跌撞进了寝屋里,扑到了自己身边。
“老爷!”
陆顶云一皱眉头,训妻子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可是筹备的亲事上出了什么差错?”
卫氏心跳不已,逼着自己眼里泛起两分湿润,不知如何是好地抓他的袖子。
“是外面放榜了,咱们,咱们眉姑娘中了今年春闱的头名!”
刚躺下的人忽然一愣,随即翻身弹起。
“果真?”
陆顶云眼里闪烁了半日,居然就趿拉着鞋,在屋里前前后后地踱步起来,好半天才稳下神来,回手按住卫氏的肩。
“去,你去备上一份贺礼,明日……”他一下改了主意,“今日,就今日送去西和坊,别让人代劳,你亲自去!”
卫氏听话地应了,转念反应过来,期期艾艾地问陆顶云道:“老爷不是说,眉姑娘到底不是自家人,近着远着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吗……”
陆顶云把脸一沉,也不歇了。
“这些气话往后就别提了,到底是咱们府上养出的孩子,没有血缘,也还有亲情。”
卫氏一愣道:“知道了。”
走出一半,又听见陆顶云在身后犹豫出了一句,“把圆儿也带上吧,亲戚里道,日后还要常来常往。”
卫氏没再回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