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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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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檀眉恍惚了下,噌地站了起来。
“果真?”
刘虎大喘着气,言之凿凿地道:“真的!虽然还没张贴出来,可外面传得到处都是了,说是翰林院卫翰林的重孙,被谢阁老钦点了魁首,都有人去卫家府上报喜,还有提亲的了!”
穆檀眉忍了忍,好歹没气笑出来。
“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罢,出了家门,跟谁都不得宣扬!可记住了?”
刘虎呐呐地点动着脑袋,随即反应过来,丧气地跺了跺脚。
“他们传得那样真,奴婢还以为,以为是真事儿!”
穆檀眉哦了一声,老神在在地坐回了案后,“为国纶才,岂是儿戏,你不见连谢阁老这般的肱骨之臣,都要老老实实地锁院不出吗?”
哪里有什么小道,是能飞得出贡院的?
退一万步讲,纵然真有消息传出,便是举国惊动的舞弊大案!
她慢条斯理地擦着笔洗,按捺下幸灾乐祸的心理,暗忖道虽不知道这要命的谣言,到底是冲着谁去,可眼下唯一显而易见的事,则是卫老翰林要率先倒大霉了。
卫家那重孙,今科没中还好,倘若侥幸榜上有名……
她又换了镇纸擦着,忍不住腹诽陆顶云这好孙女婿,眼见岳家大难临头,也不知肯不肯代为奔走,冲锋陷阵?
思及此处,她眼里浮起一抹笑意,招手让刘虎过来。
“让你长兄这两日无事时,就去陆府门前逛一逛,不必和人通报,更是连话都不用搭,只观察着人员进出就是了。”
刘虎立刻会意,笑着应承下来,“与其让大哥去,大人还不如支使给我小弟,他前日才和我娘学了一手裹糖葫芦的手艺。”
“半大小子,当街叫卖。”穆檀眉盘算了下,点头允了,“是更自然些,就让他后日午时过来回话。”
刘虎领了命,扑蝴蝶似的快步出去了。
留下穆檀眉靠在窗边,心里暗暗盘思着这事的始末,到底是知道山雨欲来,喊了伏月进来,令她挨个地去司延槿和季稳元那里传话,嘱咐那两人务必不要随意出府。
她则是格外地平心静气,从书架中抽出一个六尺的横轴,铺在案上稍作构思,耐着性子写意起了杏花满枝来。
一幅丹青绘了两日,她虽人在家中坐,外界的消息却是接踵而至。
先是吕妈妈给了她金山关送来的信,穆檀眉急忙拆开,里面厚厚实实的十几页纸,都是曲吟认真帮她核查过数据记录的纠错。
里面还另外夹着没有落款的一页信纸。
穆檀眉细细读过上面提起的几样防虏措施,猜到这大抵是曲吟的上峰,金山关同知张大人的亲笔。
她心里升起感激,不便回信,就连着信封一起慎重地收好。
刘虎恰在此时回来,神情带了些古怪,一进书房就忍不住说道:“真叫大人说准了,陆府这几日闭门谢客,非必要连下人都不进出,陆大人本人更是除了一下了值,就居家不外出了!”
穆檀眉轻哂了下,也不意外。
陆顶云这等利己小心之人,能不缩回壳里,才算是怪了。
只是事态这么着继续发展下去,越发容易失了控,到时连他这等自觉回避的姻亲,都未必真就追究不到了。
“大人没能亲眼见着,可真是可惜了,奴婢也没想到,城里有那样多下过场的举子,举牌在街上游示的景象。”刘虎绘声道:“刚才刘兔回来时还说,他见许多人把贡院和咱们京城府尹,都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会儿官兵都出动了!”
穆檀眉心下微惊,没想到这样的风言一起,竟真的发展到了官府疏通的境地。
她沉吟片刻,知道此事非同寻常,朝中亦是轻不得重不得。
唯一的解法,居然只得盼着会试尽快张榜了。
她心里有了这样的预感,这一晚就睡得很轻,次日阳光一照,穆檀眉就翻身下了床。
没等她走出正院,就见伏月和刘虎两个分别疾行过来,一前一后地送来了两道消息。
“大人,这次是真的放榜了!辛五让奴婢回来报信儿,他留在贡院看榜!”
这是刘虎说得。
伏月则是面带不安地压下声音,“大人,刚才在朝会上,卫老翰林上书致仕,请愿能够回乡养病!”
穆檀眉精神一凛,一边随着刘虎往外走,一边追问伏月。
“天子可允?”
伏月碎着步子跟上,摇摇头道:“据闻陛下申饬了他,只批了卫老翰林两日的病假。”
穆檀眉一声哂笑,心知肚明这是君臣之间有了默契。
寻常情况下,按本朝官员致仕的旧例,如非殊情,朝臣年逾七十,不论期满与否,均可奏请致仕归去。
然而实际中,却往往难以如期放归,譬如先帝朝的一位阁臣,年至七十有五的高龄,六次上书乞休疏,最后一次才被先帝应允,同意他归乡颐养天年。
前面的五次,则是回回未获容情。
这样的紧要关头,卫老翰林早不上书,偏偏在会试放榜的当日,自请因病罢官。
无非是早已上达天听,确保了自己的清白,这才急着洗刷冤屈。
穆檀眉一坐上马车,刘虎就马不停蹄地往贡院奔赴回去,伏月替她卷起窗帘 ,以便看清街上的情形。
许是得知了放榜的消息,街上几乎看不见申抗的举子了,马车越是接近贡院的方向,人流越是集中起来。
穆檀眉心知这其中有一部分明眼人,根据卫老翰林病休的新信,已然幡然转醒,明白此前的舞弊风言,至少在明面上是一场闹剧,与自己这等普通的考生并无多少干系。
刘虎驾车的技术日益娴熟,好容易行到贡院面前,立刻眼疾手快地抢了个就近的空地停下了车。
穆檀眉隔着人群,远远眺见了辛五的身影。
她却一时没有下去。
会试非比寻常,榜上之人顷刻就如乘风化龙,日后不说入阁拜相,腰挂官印确已然是板上钉钉。
就连那一时名落孙山者,都得是举人身份。
是以本就不算空阔的贡院四周,转眼就堵了个观者如市,贴榜的衙吏,通报的差役,还有民间自发集结的报喜队伍,敲锣打鼓之流,以及数不清的凑热闹的百姓。
人群中心时断时续,模模糊糊地传来书吏拆除糊名,按次通报的唱名声,再有榜吏慎重地一一写到杏榜之上。
榜上名次从第六起录,最后再反过头来,将头名在内的五魁首登上。
穆檀眉听力很好,顶着人群吵闹,隐约听见了一个“七十六”的名次,心知她来得尚早,还有半数登第未报。
杏榜之下,却是百态俱存。
每登上一人名次,榜下的人群就要骚乱起来,大悲大喜之人无数,间或有飞传报喜之人,在人潮间奋力地跻身向前。
穆檀眉须臾之际,就见过不下三人,不知是悲极还是喜极地翻晕过去,人海里先还是手忙脚乱,等到第三人时,则是乱也不乱,手手相传着把昏厥的举子从圆心里传出外圈。
辛五这等身高八尺之人,在里面坚持许久,都是憋红了脸,不得不退了出来。
他两步跑至车前,惭愧不已,“大人,他们互相接力,我,我……”
穆檀眉莞尔,“早料到了这里的情形,难道还真指望你一人支撑?上车歇歇吧,这才登到不足百数,咱们还有得等。”
辛五听大人言下之意,不禁心中振奋,从伏月手中接过茶水,几口饮尽,就自觉接过了刘虎握着的缰绳,独自在马车前室坐下。
刘虎钻进了车里,把被汗打湿的发丝,从领后拨弄出来,捧着茶盏暖手。
“大人和司公子都是解元的才华,说不得就要到头五名里去争一争,可怎么熬到现在,都没听见季公子的名次?”
伏月听她一句话里,竟然能做到五成夸言,五成贬损的本事,连忙抬手扶了她胳膊一记。
“嘴上没数,回去就让吕妈妈罚你!”
刘虎赶紧手动闭了嘴,讪讪然含了一颗梅子,余光不免往大人脸上瞄去。
大人身姿从容,正执着一册手抄本,聚精会神地看着,好半日都不曾翻动。
刘虎忽然愣住,这才意识到大人的心里也存有担忧,她立时不敢多言,一味地喝茶吃果脯,时不时悄悄看向窗外。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终于贡院外响起一阵起哄,紧接着是锣鼓和衙役制止的呼喝声。
穆檀眉放下手中的抄本,提起了精神。
登完榜尾,该轮到前五名了。
四周的人群奇诡地陷入了停寂,仿佛在和她一起屏息。
人们自发地层层通传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接连地落入穆檀眉耳中,久久震耳欲聋。
穆檀眉的手像是握住了冰,又僵又冷地轻抖起来。
终于,一个石破天惊地声音划空而起——
“会元!穆檀眉!”
她脑海中一阵嗡鸣,可仅仅度过两息,她便起身,含着笑意拾起杯盏,朝车里的另外两人遥遥一敬。
“早闻得杯中香杏,春满寒消。”
她意气风发地倒扣空杯。
“我先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