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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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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她又扑了个空
戌时三刻,他就睡了?
穆檀眉到了眼下,哪里还能不知道司延槿是在回避她。
她冷了冷脸,也不白忙活了,自己照旧坐回书房,老僧入定一般地废寝忘食起来,预备着过几日的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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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鹤云山,玄光观之中。
印授监的掌印太监施玉清,领着一个小黄门在客堂中歇息。
他一盏热茶喝了半数,才听见门外有人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转眼到了近前,来者却是缓了缓气息,方推门而入。
“施公公。”
施玉清放下紫砂壶,斜目睹向对方,见那仙风道骨的道士不过数月不见,鬓边居然染就丝缕白发,不禁心下哂笑。
再是世间万物,道法自然,可当这真人,真的沾染过了皇权富贵,甫一失去,又哪里是能轻松割舍的呢?
他虽则对其不屑,面上却是半点不肯表现出来。
施玉清正了正衣冠,让那随行的小黄门把怀中之物,交还到玄光观的真人手中,还不忘好声劝道:“霞清真人,陛下着我将此圣物供还回贵地,还望请观主昙云子亲至,将此物接回。”
那道士眼底飞快浮起一层果然如此,竟是毫无诧异。
他目光在那小太监身上一扫,没有按照施玉清所说,而是轻叹一声,整理过两袖,亲自上前接过了那尊近乎半人高的枣木盒子。
“施公公有所不知,我师叔数月前为陛下练丹,闭关至今未出,这尊老君像就由我这监院代为留下吧。”
施玉清暗哼了一声,心道好一个得道高人,这是自知闯下祸事,害陛下中了丹毒,恐被清算才找准借口,一头缩入壳中躲灾罢了!
如今怕是早探明了,圣主在修道一途起了反复,更是打定主意要避开风头。
可对方鸡贼,自己这奉旨行事之臣,却不能陪他含糊。
施玉清心里门清,今日无论如何,都要逼着对方把那御供的三清收了回去,切不可给其留下转圜的余地,以图动摇圣心。
他就微微沉了脸,重回椅上坐下。
“霞清真人,咱家一连跑了三趟,次次不见昙云子也就罢了,如今竟是连一句何时出关的准话,都不得耳闻了?”
那道士稳了稳心神,和他打太极,“供奉一事,自有玄奥,施公公非我道中人,不明这其中的——”
“哼!”施玉清一砸杯盏,没准他狡辩的机会,起身背过手去,“咱家是个阉人,心里只有圣主,信不着什么其它,你少与我扯这些道法。”
霞清道士见势不善,心里一紧,知道不可与这阉宦硬来,只得锯了嘴去。
施玉清转过身,调门阴冷了些,冲他半唬半诱。
“我只问真人一句,这宫里出来的三清像,到底算不算彻底归还了玄光观?”
身后那道士沉默地坚持了会儿,眼见寻不到机会。
无可奈何之下,一时低下头来。
“公公请回吧。”
施玉清回首睹他,“那咱家要怎样复命?”
霞清真人低着眼皮回道:“公公就说,已经送至玄光观,贫道将择吉日焚香开坛。”
施玉清得了满意的答案,欣慰颌首。
“那就有劳真人了。”
他办完了事,片刻不愿耽误,领着那小黄门往山门外走去,出了玄光观,再下行九十九级山阶,面前就是一片平坦的山地。
几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旁边的树上还拴着两匹枣红马。
施玉清路过那顶轿子,只是略过一眼,就和那随行的小内侍各自牵了一匹马,慢慢往鹤云山下走去。
那顶轿子被人举了起来,默不作声地跟在其后。
施玉清不急不缓地望一眼翠嫩的山峦,心里不忘哂道,来时乘轿子的是金粉泥胎的神仙像,足足要七八号人伺候着。
自己这一回奔波,至少能让回去的路上,大伙不至于继续荒唐。
等到了山脚下,施玉清总算得以骑马代步,谁知才走了几步平坦路,就被一队执锐的乌泱人马,抢先一步驶上了官道。
施玉清吃了一嘴的灰,拧着眉头去盯那队人的尾巴。
“什么人,在天子脚下还敢纵马造次?”
随他而来的小内侍眺目一眼,了然地低了低嗓子,“干兄,是大理寺的人手,听闻宫里传言,已经陪着李大人闹了好些日了。”
“李霓?”
施玉清松了眉,无甚表情地道:“听说今早朝会上,李大人一连吃了几道弹劾,有言官劾他窃权谋私,家教失范。”
小内侍低低地恍然道:“难怪李大人火烧了屁股……”
施玉清拍了一记马,“此事总归与咱们无关,且速速回宫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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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的日子如梭地过,京中贡院里却是度日如年。
谢隆文靠着一泡酽茶,支棱起精神又罢落了一份程墨,即使他眼光严苛,积日的量变下来,案前被他朱笔取中的考卷,还是垒成了一座纸山。
谢隆文毕竟年纪上来,接连评阅过了八九份诗经,正觉枯燥乏味,定睛一看,这回手中的倒是一篇难得的治春秋经。
他提笔默审着,过了须臾,倒是不禁坐直了身子。
谢隆文一边点头,一边逐句地往下阅去,翻过页来,连下意识摸向茶水的手,都情不自禁地收了回来。
好句,好句啊!
他将这文采斐然地程墨,翻至最末一场的答处,方才陡然振奋,渐而飞扬的心情,不防地噔一声坠回了地面。
舍其才略,惟意媚上。
此举子心存侥幸,可谓是功亏一篑啊!
谢隆文不免心痛,朱笔悬停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那前面两场的灵秀文章,重重地落下了一个“中”字。
只是此卷……
他将其在掌边压下,心知最多不过跻身三等了。
谢隆文连日来,不知看过多少才高之人,舍本逐末,自愿取巧地大行谀词奉承之道,心里早已从惋惜化作麻木。
直看到此卷的惊才绝艳,那麻木则骤然成了刺痛。
谢隆文气得将脸沉着,将下一份考卷扯到面前,见其本经又是治春秋,不由忍怒逐字相视。
看着看着,他捻纸的两指一松,堵在心里的郁气居然有些平了,再凝神审视了一会子,谢隆文竟暗暗地咦了一声。
这卷子……
虽按辞藻华丽而言,算不上顶顶出挑,可难得的是四平八稳,笔力平实且不失老道。
尤其是到了公文一场,更是拿捏有度,仿佛上知朝事,下通民情,有阅历而不卖弄,只是纲举目张,不急不躁。
谢隆文心下一舒,一时间倒有些不愿翻看下去。
他沉吟了下,还是把那道问边防策,举到了自己眼前细细看着——
良久,那考卷被他一掌按下!
如果说前文数语,这墨卷之上的铺叙作答还是讲究一个丝丝入扣,要言不烦,可到了这篇边防策,那答主本人却坦然瞬改了文风,直是切中要害,一语道破!
谢隆文面上微涨,心湖却是早就泛起震荡。
顷刻间他脑海中交织起百般思量,又飞快地褪为本身,到最后仅剩下一个念头。
此子的程墨怎会合他心意至此?
谢隆文忍不住胸中沸腾,挥毫评下“严整”二字,停了停,又添上一笔“庄雅”,方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这一冷静,他腹中却陡生了发于保护的藏锋之意。
所谓木秀于林……
谢隆文反复端详着这极其对了他胃口的墨卷,仔仔细细地衡量了多半晌,他忍痛将该卷放入了二甲的位置之中。
甫一落定,他却心中急跳,旋即竟不由自主地将那墨卷抽了回来。
直到他将其夹入一甲的薄薄一摞纸中,适才心下大定!
这等好卷,好想法,好忠心,怎可埋没他手?
谢隆文眼前的纸海,恍惚成了九边塞外的皑皑白雪,他攥了一把干瘦的手掌,心里竟有“为国尽忠”的四个大字,一别多年,死而复生。
凡为官者,哪里不知人微言轻的起始,往往仕途曲折,磋磨心志。
既然知道,他又如何能辜负良才?
如何能够不尽己所能,将那人扶上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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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檀眉秉着夜烛,将书案上的累累积文,分门别类地或留或烧。
她拉开角落处的一只小屉,略略看清内里的文字,居然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笑了出来。
那里积放着的,居然是满当当的青辞,算算时间,应该是她在乡试之前的练习所作了。
没想到吕妈妈如此细心,自己叮嘱她不得翻动,她进京时就当真原封不动地从青州运了过来。
穆檀眉饶有兴味地品读一番,原本有心烧掉。
见烛焰将纸页卷起一角,她倒是又改了主意,草草扇灭了火苗,冷却过后又重新封回了远处。
她心觉不够,还朝着书架挑拣了下,末了把一本当朝的刘舟后刘祭酒,新辑注的刘诗版《诗经》压在顶上。
君心难测,她还是给自己留些余地吧。
正琢磨着该熬夜作两篇策问,明日好去王吉府上一趟请教,还是养养精神,趁着时辰还早,好生睡上一觉。
门外忽然传来刘虎的脚步声,还没进门,就听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起来。
“大人!放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