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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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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两个不紧不慢地赶车回府之时,贡院里仍是热火朝天,一应管考班子行来过往,人人面色肃然。
一个副考官忙中偷闲,偶尔觑一眼主考大人蜡黄的脸色,忙不迭收敛心神,重新投入回案上的程墨之中。
谢隆文领着一众人废寝忘食,直至今日傍晚,才对今科如山的考卷有了粗浅的眉目。
他估计此次铨选人才,评阅的决定所在不应单单局限在首场,也就是对经义的释义上,更该审时度势,增重最末一场中策问题的份量。
只是这其中的诸多内情,他不好也不敢对人言。
谢隆文神色平平地翻看着一份呈到自己面前的锦绣时文,单论此卷的遣词造句,行笔文风,几乎挑不出可供指摘之处,显然其人文采脱凡,对四书五经义更是见解独到,应是哪位当世大儒的私淑弟子。
可惜这举子娴熟太过,过度的重视了头场,而后两场的文章就显得不够上心,草草了事。
谢隆文盯着那卷上用朱笔点中的一个“取”字,面色不改地将其按在一边,另外接过一张重新审视起来。
他一番动作落入了旁人眼中,那名属意且呈上此卷的副考官表情一黯,却也不过是一瞬的失落,随即便打起精神,再茫茫纸海中专心地搜遗起来。
这般类似的经过,依葫芦画瓢地重演了数十次后,再次送至谢隆文案前的墨卷,终于不再是仅仅侧重首场的制艺。
谢隆文一口气读完,眉头悄微地展开了些。
虽然生疏,可此人的策问明显不是套话,而是浅浅掘出了一些己见,能够称作一句言之有理了。
结合该卷前头的时文,虽不算惊采绝艳,可综合评定下来,在会试一道上够用了。
谢隆文做主点了头,便把手中这份程墨,放置在了取中的那一边。
帘内正堂里看似波澜未起,实则却因为主考官总算舍得的一笔“中”字,而无声地激荡起来,班子众人犹如找到轴心,各怀心思地越发加紧作业。
会试因要分考本经,评阅过程中自然也要由房师分房阅卷。
是以将那墨卷首肯出房了的同考官,闻知今科的首中,居然是出自他房中的消息,不禁受到鼓舞,同时心里暗暗生出了更高的期待。
这头的贡院人心各异,暗自较劲,同处京中的西和坊却是一派轻松。
穆檀眉跟着伏月去了花厅,看她一下午的苦心布置,把这方寸的地方增色得花团锦簇,喜气盈盈,不免心里感叹的同时,下意识去掏钱袋里的碎银子。
伏月不好意思地受了赏钱,正想着询问客人几时来,就听自家大人扔下一句,“好伏月,就知道你是个能成事的!还得劳你跑动一趟,替我把咱们家的伙计们都叫来,就说今日我来宴请,都穿戴地体面些!”
伏月边听吩咐,脚步边往外挪,岂料听到一半才觉出不对劲。
她怔怔地转回半个身子,“大人是要,招待我等?”
迎上的却是大人满脸的笑模样,拿那双轻轻上挑的眼眸催促她,“尤其是吕妈妈,你亲自替她打扮。”
伏月回过神,抿嘴一笑,矮了矮身。
“大人瞧好吧。”
等人麻利地离了花厅,穆檀眉左右无事,在主位上落坐下来,从桌旁的高几端过来一瓶认不出名字的花,仔细斟酌着插起花来。
过了片刻,陆晚娇迈入花厅的时候,正看见她对着光线,一头雾水地辨认着花蕊。
陆晚娇掩唇便笑:“这也是一种梅,就是花瓣开得细碎,是正月间罗家夫人命人从海右省送来的节礼呢!”
穆檀眉毫不尴尬地把梅枝插回瓶里,归为原处,“原来是巡抚夫人的眼光,果然是枝条曼妙,花苞娇娆。”
“你别跟我说这些。”陆晚娇坐到她跟前儿,一双美眸目不转睛地落在她脸上,“可是有什么好消息了,让你心情这般的好!难道是吕妈妈那边……”
穆檀眉笑而不答,只是拍了拍手。
丫鬟刘虎不知从哪里绕了过来,喜笑颜开地禀告道:“大人放心,都准备好了。”
陆晚娇被吊了胃口,眸子扑朔着按捺下来心情,恰好外间忽而嘈杂了起来,一时是传菜摆宴,一会儿又陆续的有人过来。
到最后,穿戴一新的吕妈妈快步地赶了过来,伏月在后面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吕妈妈心知没有主子等着奴婢的道理,本就是心里焦急不已,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来得迟了。
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大人,连陆小姐都早已落座了。
她拭了下额上的汗,就要跟主子告罪,没想到刚才还磨磨蹭蹭的伏月,这会子倒是喘着气,利落地一把撑住了她。
“快入座吧,别让大人等着。”
吕妈妈闻言迟疑,随即一咬牙,和伏月坐进了两个相邻的座位,她素来有心,打眼一看,就留意到自己另一侧怎么还空着一把椅子?
人却齐全了。
主座的大人却冷不丁地笑着问:“我听伏月说,妈妈的生辰就在这几日了?”
吕妈妈忙离了刚坐热的椅子,起身回道:“大人忙于科考,还操心奴婢的事,真是……”
穆檀眉抬了抬手,笑眯眯道:“我也有一件礼物,想给妈妈凑个趣。”
“奴婢吃用都够,生辰那日还有府里的——”吕妈妈忽而怔住,错愕地紧望着那一道从帘后悄悄步出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湖蓝衫子的姑娘,和伏月仿佛的年纪,走动时因为有一条腿微跛的关系,略略地有些点脚。
她那张和自己三分相似的脸上,映着期期艾艾和更明显的急切。
这一切却在她搜寻到了自己的刹那,凝成了破壁而出的惊喜,她抖着嘴唇,在原地搅动着手指,忍不住悲天恸地地大哭起来。
“娘!娘!”
“铃娘……”吕妈妈的声音分明从嗓子眼里钻了出来,却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带翻了椅子,手足无措地走上前去,胳膊发麻到抬不起来搂人,只得去摸闺女的那条跛脚。
吕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把闺女按在怀里号啕着。
提早知情了的刘虎握着两方手帕,上去给这个擦完泪水,再给那个抹脸,直等到吕妈妈悲喜交加地打起精神,硬生生地忍住了眼泪。
她始终攥着闺女的手,拉着铃娘上前磕头。
穆檀眉没起身,按了一把陆晚娇两个人受了这礼,而后却是笑着让人把早备下的见面礼,给这铃娘亲手戴在了手腕上。
陆晚娇也当即拔了一支珠钗,替她插在脑后。
“先入座。”穆檀眉道。
吕妈妈止住谢语,抹干净脸上的泪痕,体体面面地领着闺女应了。
席面上这才算是安稳下来。
没有外人在,穆檀眉无需让人回避,便笑着道:“铃娘的籍我已报知官府放了,往后她就姓吕,跟着你在内院里生活。”
女儿肖母,吕铃居然有几分吕妈妈本分沉静的性子,随着母亲一并应诺下来,静待穆檀眉的后话。
“听说你识数,也认得几个大字,过两日我把你送去铺子上,学些拨弄算盘的算术记账等事,回来后就帮着你母亲,打理公中的账面。”
吕妈妈喜出望外,知道这是大人体谅闺女的腿疾,不愿让她处处不便的跑动,特意安排了一个好地方,一时间眼里含泪,又想压着闺女谢恩。
吕铃没想到自己一个地残,居然能有机会习得一技之长,不用吕妈妈说,当即再三谢了。
穆檀眉听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心里莞尔了下,知道她嘴笨些,在这方面不比吕妈妈口齿清晰,越发觉得她适合做帐房。
安置好了吕铃,又因在她找回来前,伏月几乎是对干娘一般的和吕妈妈相处,就更加不厚此薄彼,一式三份的给这娘仨分赠了些家用和布匹等物什。
除此之外,还额外许了她们三日的假。
如此把正事理个清楚,布满喜气的花厅里顿时就热热闹闹起来,吕妈妈人逢喜事,原本的谨慎也在陆晚娇领头敬了一杯酒水后,很快就被几个姑娘家,合起伙来灌得笑不自禁了。
穆檀眉没有饮酒,用过饭就离了席,示意伏月和她一道出来。
“那院子里……”她半道而止。
伏月明白大人所问之事,就拿手冰了冰被酒气蒸热了的脸上,细致地回话道:“司解元一向不用人伺候,今日下午奴婢去送药膳时,也只得提醒一声放在院中,等日落再去取时,食盒里却是原封未动……”
穆檀眉笑容细微,心说司延槿这是不想领情了。
还挺记仇。
她不为难伏月继续,让对方先回去用膳,自己则是把玩着司延槿之前留给她那一枚信令,不疾不徐地往他那住处走去。
指尖摩挲着令上交缠的线条,穆檀眉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这东西很是好用,这次跟查出吕铃的下落,靠得就是它调派消息。
当然,这期间与事发地衙署的交涉,赎人放籍等等,还是借了辅国将军府的名义。
可她毕竟要归还宝物,而且如今成功找回了人。
总该当面谢上一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