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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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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那天,宋知闲临时有事出了差,两人没见上面。
那日天空阴沉着,乌云大片大片地蜷缩在一角。
寒风凛冽,楼前的老树疯狂摇曳着,尖锐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每次的回家好像是受了诅咒般,出奇一致地山雨欲来。
空荡的寝室楼,没剩下多少学生。
李雯与许航约好,等他考完试,两人一同回去。
苏禾取笑她见色忘义,李雯拉起行李,拍拍屁股回了个彼此彼此,就走了。
狭长的廊道里看不到尽头,白日里也幽暗不明,只听得到滚轮滑动的声响。
苏禾特意晚了几天才走,本想等着宋知闲出差回来,见上一面。
但那边计划有变,还需要呆些时日,只好作罢。
校园大道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苏禾独自拉着行李箱,看着头顶的乌云,疾步快走着。
陈助理一早就在校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忙上前拿过行李,随后恭敬地替她拉开了后座的门。
汽车行驶在四平八稳的道路,天色渐渐暗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扑在玻璃上。
车内寂静无声。
陈助理转头贴心询问是否需要打开音乐。
晃神的苏禾没听清他的话,有些困惑看着他。
等他再重复了一遍,才连忙摆手说道不用。
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又快速地顺着轮廓滑落消散。
车外的世界仿佛笼着一层灰色的棉布,一阵阵的寒风动摇着白杨树上仅剩的几片枯黄的落叶。
雨天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思绪。
坐在车里的苏禾,蓦然想起那年的离校,也是个雨天,也是在这辆车上去的机场。
那种温暖历经了岁月的洗礼,依旧鲜明。
想到这些,心里顿时蔓延开来融融的暖意,顺带着窗外阴沉的天气都有些和悦了起来。
一切景语皆情语。
岁月不负,那时心中的所念所想,如今也幸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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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机场外,人来人往,丝毫没有因为天气而停止奔波的步伐。
下车时,苏禾不禁打了个寒噤,呼出的暖气瞬间化作一团白雾。
燕京干冷的温度真的让人感到无比窒息。
她将白皙的小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快步走进机场。
机场内的温度和外面天差地别,温热的气温融化着些许僵硬的脸颊。
苏禾搓着手,淡淡地哈气。
来京四年了,都没养成出门戴手套的习惯,只能物理摩擦生热了。
陈助理周到地替她办好一切手续,看着她过了安检后,才转身离去。
机场的广播里播放着登机信息。
苏禾低头再次核对,确保准确无误之后,才起身朝登机口方向走去。
一如往常。
不过这次她走向的是头等舱的登机口。
原先买的经济舱的票,被陈助理在柜台时升了舱。
大学四年,她其实已经习惯,无所谓什么舒适不舒适。
几个小时而已,看部电影就过去了。
苏禾本准备阻止,但看到陈助理为难的表情,只好讪讪作罢。
明白这是宋知闲的意思,也不好反驳。
当初订票的时候,宋知闲就要让助理给她订票时,就被她制止了。
当时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未定下归期,到时候走之前再买也行。
宋知闲闻言点头,只道决定好的时候跟陈助理说一声。
平日里自己一个人独立惯了,突然有一个人尽善尽美地安排妥当。
苏禾有些不习惯。
本以为自己的拒绝会惹得他不快,但瞧他神色如常,她也渐渐放下心来。
大概是从小受的教育,在外一切都靠自己。
她总不愿从宋知闲身上得到什么金钱馈赠。
于宋知闲而言这点钱根本算不上什么,这样斤斤计较,反倒有些小家子气了。
但是她目前还只是个学生,没有稳定的收入。
从北返南的机票,虽说不是什么大数额,但也是一笔实打实的开支。
她总是以一种自己认为的方式,顽强努力地抵抗着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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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一部很老的美国电影,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准备降落。
回到了久违的南方,仿佛空气也更加清新了些。
但也是相差无几的寒冷。
她裹了裹衣服,将脸捂得更加严实,拿到行李之后,便打车去了高铁站。
在本科的最后一年,她的家乡也终于赶上了高铁的便利时代。
高铁到T市,便只需要一个小时。
看着日新月异的发展,感慨着时间的快速推移。
自己上大学前高铁还在筹备阶段,一转眼四年就过去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身心都放松了下来,浑身都充满了安全感。
明媚的眸子里闪着微光,她带着笑意在打车软件上叫了一辆车。
家门前的那座石板桥,依旧沧桑如初,在已经不算江南的地界,坚守着典雅的韵味。
苏禾高兴地轻哼着歌,踏着轻快地步伐,打开了木门。
院子静悄悄的,掉光叶子的杏树,笔直修长地立在角落。
空气中淡淡飘忽着一股儿中药的气味,熏得她直皱眉。
她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气味,探头探脑地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也空无一人,真是奇了怪了。
苏禾上前看了眼正在沸腾的药罐,棕黑色的药渣翻涌着黑色的药汁,苦死了。
许是会想起自己当初喝中药的场景,她不禁牙齿发酸,嫌弃地瘪了瘪嘴,顺手调了小火,走了出去。
卧室,不在;书房,不在;麻将房,也不在。
“嘿!人都上哪儿去了?”
“怎么闺女回来都没人迎接呢?”她站在院子中央,插着腰抱怨道。
人一归家,所有的伪装和面具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台门镇,她只愿做回父母掌上的娇娇女。
不到一会儿,苏父苏母提着大袋小袋的菜回来了。
二老见到院子里的女儿,顿时喜笑颜开。
苏母将手上的菜往苏父怀里一扔,笑嘻嘻地搂着女儿就往里面走,边走边念叨着让她多穿点衣服,
被搂住肩膀的苏禾频频点头,说自己都已经裹成粽子了,不能再穿了。
在父母眼里,即使穿得再多,他们也会担心不够保暖。
这就是他们朴实无华表达爱意的方式。
进了厨房,苏父才想起方才出门时忘记关火了。
哎呀了一声,慌忙走上前查看,幸好打得小火,不然这贴中药算是白费了。
“我打的小火!”苏禾得意地邀功道。
“我姑娘真棒!”正在将菜往冰箱放的苏母,闻言乐呵呵地转头夸赞道。
“你爸真是老糊涂咯。”
夸人都不忘踩一捧一,听得苏禾眉开眼笑的。
被拉踩的苏父,不屑地觑了一眼,“这药儿反正也不是给我熬的。”
好心当做驴肝肺了。
苏禾一听,心里一慌,忙问道这药儿的疗效。
“通经活络的,老中医说你妈郁气凝滞,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说着,苏父不安好气地看了眼一旁的苏母。
“都说了让她少操点心,偏偏就是闲不住。”
苏禾神色担忧地看向母亲,正想开口,就被母亲推搡着出了厨房。
“别听你爸瞎说八道,就是补补气血的。”
“房间里我给你买了几套衣服,快去试试。”
随着透明的玻璃门被关上,阻隔了里头父母的拌嘴声,院子里的寒风吹拂着。
苏禾有无奈地看了眼里头母亲。
忙碌的背影,片刻不停,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一直操劳。
情绪蓦然有些低落,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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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节是几家人一同过的。
大伯家常年在C市做生意,两年未曾回来了。
好在今年生意有了空闲,才紧赶慢赶地在除夕那天回来。
大圆桌上坐满了人,热气氤氲。
大人们家长里短寒暄着,小辈们则坐在一堆各自低头玩着手机。
久违的温馨热闹,让苏禾有些晃神。
苏禾是父母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幺女。
苏母生她的时候已经是高龄产妇,她与同辈的哥哥姐姐岁数相差一轮往上。
小时候,哥哥姐姐常小囡小囡地叫她。
如今,身旁的侄女都快赶上她一般高了。
时间总是快的让人唏嘘。
饭桌上的家长里短,自然少不了谈论找对象的话题。
苏禾这辈儿就只剩下她一个还没考虑个人问题,虽然还在念书,但年纪也不算小了。
长辈们自然把这话题往她头上引。
小城里的价值观,那便是按部就班,二十多的岁数早就可以进入结婚生子的阶段了。
美名曰,早生早恢复,三年还能抱俩。
“苏禾啊,马上要毕业了吧?要抓紧考虑个人问题咯。”大伯喝着酒,红着脸道。
正在夹菜的苏禾闻言,动作一顿,眼神一沉。
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长辈的随口询问,应付过去便罢了。
若真扯上现实独立那套,失了礼数,恐怕连饭都要吃不成了。
倒是一旁的苏母替她开口道:“等我们小禾读完研,也来得及。”
“女孩子呀,还是早点嫁人比较好,安稳点总归不错。”
“哎呦,学历高有什么用,还不如嫁个好人家。”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无非都是那些意思。
苏禾皮笑肉不笑地应答着,全无了吃饭的心思。
在她的初中同学里也不乏有已经结婚生子了,看着朋友圈里的晒娃照片,言语之中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
苏禾形式化地点了个赞,但她内心清楚地明白,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见识过大城市的繁华和喧嚣,又怎么会甘心回来做家庭主妇呢?
人不应该被世俗所困,更不应该被所谓的传宗接代绊住脚步。
大伯父大伯母还在絮絮叨叨地吹嘘着这几年的收益,言语之间满是得意。
在外做生意赚了钱,有了些优越感。
喝了酒的大伯,趁着酒劲儿便开始数落苏父当年卖掉厂房,现在只能在这小镇里养养老。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苏父苏母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还是点头应和着。
这饭算是吃不了了。
每次聚会都要回忆吹嘘一番自己的过往,顺带着贬低一下别人。
庸俗老套的故事情节,出奇得无聊,让人生气又无语。
她索性放下了筷子,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
饭桌上侃侃而谈话语未曾停歇,甚至还有愈来愈欢的架势。
那一刻苏禾忽然就看不真切了。
自从高中离家后,父母鲜少给她压力,甚至给了她一切选择的自由。
那晚看着他们强颜欢笑的应付时,心里苦涩的滋味是真的不好受。
她知道父母一直期许自己回到南方,期望可以在可以看见的地方,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大伯一家经商,人脉广,自然也是替她铺路。
看到父母头上隐约的白发时,眼底里顿时有了些泪光。
她突然才发现,原来顶天立地的他们,也会衰老,也会有离她而去的一天。
那是才是真正让她感到慌张害怕的地方。
在她的情感观念里,家人始终排行第一。
岁月磨砺,过往无数,有舍有得。
她放下了许多,唯独舍弃不了亲情的羁绊。
在那一瞬间她竟怀疑自己一直追求的生活,是不是偏离了轨道。
熟悉的,手足无措的情绪又重新席卷而来。
她低头睫毛轻颤,心里像有一把刀钝钝地磨着。
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了,蓦然下沉的情绪,再次将她推进那个久违的故地。
望着满桌的菜肴,苏禾早已没了胃口,找了借口走了出来。
寒冷的夜风呼啸而过,漆黑的夜空,繁星密布,闪烁着幽冷的点点光芒。
苏禾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心里空落落的,那刻她忽然很想很想宋知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