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金手指，但请神》惊时鹿

2、002

　　幼时叶惊雾想象过母亲的样子。人总是对自己没有的事物抱以最美好的期待。但这份期待，在时间的摩擦中，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

　　母亲对她来说，大抵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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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家老宅在云县，江南水乡。母亲久居在老宅中，除了一名照顾她日常起居的王姨和管家荣叔，并无其他闲人。苏珂和弟弟苏瑀也就假期的时候会回来陪母亲，在老宅中小住一段日子。

　　叶惊雾与苏珂到达县医院的时候，母亲已气若游丝。

　　她吊着一口气等来了她的小女儿，看着她从门口进来，心中的牵挂在这一刻逐渐收拢。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喉咙里的声音硬是没有半分漏出。

　　她伸出手。

　　颤抖的手，像是要紧紧握住什么东西。

　　在苏珂的请求中，叶惊雾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她盯着这双手，视线又从手移到了她的脸上，苍老的面庞，唯有那双眼睛明亮、澄净。这是一双不符合年龄的眼睛，尤其她常年神经衰弱。

　　她不该这么老的。

　　听苏珂说，她才五十七岁，养尊处优之下，不该这么老的。

　　是因为想她吗？

　　叶惊雾不确定。

　　她可不想承受这份压力。

　　她笑着，眼中含泪：“妈妈，我来了。”妈妈是很容易说出口的，但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叶惊雾自己也不知道。

　　感情肯定是没有的。但到底是母亲，哪怕做个样子也是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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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病房里响起了哭声。

　　结束了吧？

　　叶惊雾望着蒙上的白布想到。

　　母亲的去世并未在叶惊雾的心中留下涟漪……好吧，只是稍微有些奇怪。人总是会被一些奇怪的情绪影响的。她的道行还不到家。

　　葬礼在苏家老宅中举行，各路亲戚都来了。苏珂没有带着她认亲戚，一不是至亲，没有认的必要。二是叶惊雾本身带的命格，苏玥已死，没必要再说出这个名字。更何况这是母亲的葬礼，不是认亲大会，莫要本末倒置。

　　香炉内烟气直线上升，在半空中如游龙轻盈灵动，缓缓散开，模糊了母亲的照片。温婉的女人与病床上的她判若两人。耳边是一阵阵哭声，偶有唏嘘。投向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与奇妙，都被苏珂敷衍过去了。

　　叶惊雾嫌灵堂烟气太浓，一个人来到了院子里，远离了灵堂上的喧嚣。

　　苏家老宅的院子里有个小池塘，此时正值荷花盛开。叶惊雾坐在池塘边上，喂着池中的小锦鲤。看它们争食，忽然想到了自己幼时和人打架的事。她看着身体不好，但揍起人来却丝毫不弱。在学校里，颇有“老大”的威风。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在叶惊雾回忆过去行侠仗义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叶惊雾的回想。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苏瑀的声音。

　　“有些闷。你呢，不招待客人吗？”

　　苏瑀抓了把头发，坐到她边上，“有阿姐和荣叔在。”

　　事实上，他只是不想面对母亲的遗照。

　　“你说，人死后，真的会返魂吗？不是有七日回魂的说法吗？”

　　苏瑀忽然问道。

　　叶惊雾瞥了他一眼，手指在池水中划过，引起阵阵涟漪：“谁知道呢，虽然是有七日还魂的说法。但魂究竟是不是真的会返家，也没有魂现身说法。”

　　反正叶惊雾长到那么大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苏瑀哑然，“你不是在道观中长大吗？”

　　“是在道观中长大，但也没见过。而且山脚下办丧事，师父也不让我去。”

　　苏瑀知道叶惊雾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虽然在道观中长大，但我看你好像并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说这话的时候，苏瑀一直在盯着叶惊雾瞧。然后越瞧，他就越觉得两人长得像。或许是两个人的年龄更相近，所以他总觉得自己比大姐更和妹妹相像。

　　这是没什么道理的说法。但他打心底里就是这么认为的。

　　“那都是封建迷信，我们要相信科学。”

　　叶惊雾冷不丁地打断他的联想。

　　苏瑀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也不知是她的回答不在他预期内还是什么，他问道：“如果真出现了呢？”

　　如果下葬的母亲真的返家了呢？

　　苏瑀想象了那个画面，原本应该是温馨的场景，不知为何他想出来的却是恐怖现场。

　　他看着叶惊雾，她眼睛明亮，几乎不含任何杂质。现在这年头，眼白里没点红血丝的实属稀奇。

　　“那就顺其自然喽。”叶惊雾慢吞吞地起身，拍拍苏瑀的肩，“不要想太多。”看到他肩上的印子，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苏瑀被她无所谓的态度哽住。但他又不想被叶惊雾发现自己惧怕着母亲的亡魂，所以也没有反驳。惧怕母亲的亡魂这种事，说出来是会被戳脊梁骨的。可是，对苏瑀而言，母亲的形象过于离奇了。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从小妹“死亡”之后开始的。

　　他仍是无法忘记一年级那天放学回家看到的那张空着的婴儿床。母亲抱着妹妹的小衣服流着眼泪。那眼泪啊，就跟小河一样。他问她，可她哭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问奶奶妹妹去哪儿了，奶奶摸着他的头说，妹妹被天师收去当仙童去了，年幼的他松了口气，差点以为妹妹没了。当时也只觉得妹妹好厉害。后来有一节课，老师问他们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苏瑀就举手说他有个初中生的姐姐和一个当仙童的妹妹，班里的同学都笑了，老师怜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说当仙童的意思就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长大后苏瑀才知道那叫死亡。

　　那些带着梦幻的词汇，成了柔软的盾牌，挡住了直面残酷真相的勇气，也模糊了生离死别的界限。

　　如今看到亭亭玉立的叶惊雾，苏瑀复杂的心情实在难以释怀。

　　“葬礼结束后就会走吗？”

　　“嗯。”

　　“不多留一会儿吗？”

　　“没必要。”

　　成年之后兄弟姐妹之间的联系，基于父母。感情好的，即便母亲去世，也一如既往。可感情不好的，和平的假象就会被残酷地撕开。

　　叶惊雾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和苏珂苏瑀成为和谐的兄弟姐妹。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更何况叶惊雾已经成年，性格三观已经形成，突如其来的兄弟姐妹并不会使她的亲缘关系更上一层楼。

　　“这样啊……”苏瑀喃喃道。

　　心里到底是有些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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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出殡那天天气很好，初夏晴朗的天空充盈着无限的活力，山间的风轻轻地吹着，吹得云朵急匆匆地往北边赶。

　　苏家的祖坟坐落于后山，世代先辈皆安息于此。苍松翠柏掩映下，层层墓碑静默伫立。而后，母亲的新碑落于其中。

　　叶惊雾低垂着眼，而后视线又不由地落在母亲旁边的碑上。

　　那是属于苏玥的碑。

　　十八年了，字迹仍是清楚，想来时常有人来描字。

　　苏玥是她，可她已不是苏玥。

　　葬礼结束，送走了客人后，宅子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王姨在准备晚饭，荣叔在收拾东西，苏珂回房间处理一些事物。客厅里就剩下叶惊雾与苏瑀。

　　她又和苏瑀单独相处了。

　　两人没什么话题，自然也就各占一边玩着手机。

　　过了几分钟，苏瑀大概是受不了寂静的气氛，主动与叶惊雾攀谈。

　　“我听阿姐说，你要当道士？”由于是明知故问，苏瑀脸色有些不自然。

　　叶惊雾抬起眼，点了点头。

　　“那你会算命吗？”苏瑀又问。

　　叶惊雾：……

　　她说：“算命不会，看相倒是略懂一二。”

　　苏瑀目光一虚，不自然地移开，而后又迅速瞥了眼手机。

　　“……能看姻缘吗？”他不敢抬头去看叶惊雾，怕看见她眼中的戏谑。

　　但叶惊雾长时间的沉默，又令他鼓动的心脏逐渐收紧。终于，他忍不住了，他抬头，视线不经意间与叶惊雾对上。没有预料的戏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雾蒙蒙的感觉。

　　叶惊雾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整个人都蒙着一层雾。但眉间的红痣，却又在这层雾中如此显眼。

　　“可以的。”

　　叶惊雾笑着，手指扣在边几上，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驻，缓缓道：

　　“……我看你眉目清秀，夫妻宫光滑饱满，并无无杂纹恶痣，且嘴唇厚薄适中，想来你性格温顺，感情顺遂。未来夫妻关系也十分融洽……”

　　好话听了都欢喜。

　　苏瑀也不例外，嘴角压不住，手指在手机上啪嗒啪嗒地按着。

　　大概是与心上人联系吧。

　　叶惊雾移开视线，她坐得有些累，起身来到门外。此时天色已晚，乡下的月光亮堂堂的，仿佛比山中更加华美。

　　苏珂办完事下楼来到客厅，客厅静悄悄的。苏瑀窝在沙发里对着手机傻笑，叶惊雾站在门口仰着头，不知在看着什么。月光撒在她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纱。

　　寂静的气氛，倒也不显得尴尬。

　　苏珂没有想过短时间内让苏瑀和叶惊雾的兄妹情有所飞升，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当然，如果能飞升的话，就更好了。

　　“阿珂啊，晚饭已经做好了，快来吃饭了。”王姨从里头出来。

　　苏珂颔首：“我知道了，对了，荣叔呢？”

　　“他啊，我去喊他，你们先去吃。”王姨的身影越走越远。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死亡，王姨的背看上去佝偻了许多，眼中的精神气也散了。时间在她身上走得极快。

　　一个人的死亡不会对世界产生影响，但会对亲人形成打击。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总会有这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