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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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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迷障”,是指人死后留在世间的执念产生的一种异常现象。通常,人们称其为“见鬼”。
陷入迷障的第三天,叶惊雾决定拆散这个家。
……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叶惊雾接待了一名自称她姐姐的女性。
女人名叫苏珂,来自南方的一个城市,目前在省城工作。据她所说,十八年前的暮春,她们家送走了一个孩子,如今孩子的妈妈身体不行了,想要见见自己从小被送走的女儿。
很不巧,叶惊雾就是从小被送走的女儿。
“你出生时瘦瘦小小的,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总在生病……都说你活不过满月。可妈不信,整日抱着你,生怕一松手,你就没了气息。”
“熬过满月,我们都松了口气,想着百日、周岁……总能一步步闯过去。谁知没多久,你又进了医院,还下了病危通知。妈当时就哭晕了过去。”
“奶奶拿着你的八字四处求神拜佛,却不见起色。后来有个衣衫褴褛的老道上门讨水,奶奶给了他一碗水、几个喜蛋。那老道却摇头叹道:‘你家丫头命途多舛,何时出生?’”
“奶奶说了时辰,愁苦道:‘这么小的孩子,舍不得,可又能怎么办呢?’老道便说:‘送走吧。这孩子八字太好,却注定亲缘淡薄。若想保命,须断尽亲缘。’”
“奶奶一听就恼了,夺回喜蛋和碗,抄起扫帚将人赶了出去。我当时只当那是个胡言乱语的骗子。”
“后来你也总是三天两头住院,虽然凶险,却每次都挺了过来……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妈在哭,她怀里的婴儿不见了。那时我才知道,妹妹没了。”
苏珂顿了顿,继续道:
“结果就在前几天,妈身体不好了,才告诉我们你没死,那时候送人了。我在保险箱里找到了你的地址。”
苏珂的心情其实也挺复杂的。她从小就知道妹妹没了,十八年来,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没想到,病床的母亲会告诉她,妹妹没死,被送走了。
这十八年来,她愣是没有发现这个秘密。也怪母亲瞒得好。
她瞒得可真厉害……
苏珂忍不住唏嘘。
叶惊雾听着,面上显露出几分感同身受的表情,但当苏珂请她下山时,她却笑了起来,眉间红痣越发妖冶。
“为什么呀?”
“妈妈很想你。”苏珂忍不住倾过身。妹妹真好看,她想仔细地看看。
“想我就不会十八年都不来见一面啦。”叶惊雾仍是微笑着,口中却是毫不留情。
苏珂的表情微微一僵,不由地缩回了身体。
她惭愧地说:“我也知道,十八年来从来都没来见你一面,这话说着也太悬浮了。但妈的身体……”
如今也无非是吊着一口气,就等叶惊雾过去,见一面,也就能含笑九泉了。
可对叶惊雾来说呢?突然得知自己还有一个亲生母亲,但亲生母亲只是因为身体不行了所以才要见她一面,然后人没有遗憾地走了。那叶惊雾呢?她之后怎么办?
叶惊雾油盐不进,但还是很耐心地说:“可是我们现在没有关系不是吗?姑且不论血缘,有什么能证明我们是亲属的文件吗?没有是吧,所以在法律上我们并没有关系,她也不是我的妈妈。”
苏珂知道的,叶惊雾对母亲还是有怨言的。但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是抱怨,更像是陈述一件实事。难道这就是学道之人的从容吗?
叶惊雾不愿意下山,苏珂理解。但母亲那里,也不好交代。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质文件。
“这是你的出生证明。”苏珂说,“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用,但这是我从坟里挖出来的。为了让你脱离这个家,她们下葬了你的出生证明,以此证明亲缘皆断。”
叶惊雾微笑地表情有一丝极细的裂缝。她看着苏珂,无论是打扮还是气质都是上乘的,一看就是接受过精英教育的女性,怎么就干出了这种不正经的事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去做个亲子鉴定。”苏珂放低姿态。
没办法,这事就是不妥帖。丢了十八年的孩子,找她回来是因为生母不行了,这让人家怎么想。
亲子鉴定当然没有做。
因为叶惊雾的师父回来了,她证明了此事的真实性。但事实上,重要的不是真实性,而是叶惊雾自己的意愿。
她不想下山,也不想去见自己所谓的生母。
什么亲缘皆断,方能保命,都是些唬人的玩意儿,这年头谁会信这种东西来丢掉自己的孩子的。老老实实地说句重男轻女,她还高看一眼……
叶惊雾心里九转十八弯,面上却仍是副翩翩仙子的模样。
“惊雾,去看一眼又何妨。母女缘分,这世间独一无二。如今下山,也算了却这段缘分……”师父温和地说道。都到这份上了,叶惊雾也只好同意了。
“知道了,师父。”
师父微微颔首:“不要忘了功课。”
“是。”
叶惊雾很听师父的话,毕竟如父如母地将她带大。幼时也曾好奇师父为何不是母亲,师父便摸着她毛绒绒的脑袋说:“师父便是师父,又如何为母亲。”
叶惊雾其实并不明白这句话。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将师父看作母亲,又何尝不是一种守礼。
……
这天苏珂留宿在隐雾观,她们决定第二天再启程。苏珂由衷地期望母亲的那口气能多吊些时间。
叶惊雾去给她收拾房间。
隐雾观的厢房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和一个小衣柜。房间里没有安装空调,但夏天的山里面本就凉快,也用不上空调。到了冬天,就全靠一身正气御寒。叶惊雾身体好,冬天几乎没有感冒过。
苏珂看着叶惊雾生活的条件,几乎要忍不住落泪。一是看条件艰苦,跟家里没法比。二是看她在这种条件下也丝毫没有怨气。如果有怨气就好了,这样回家就更简单了。
晚饭多了一人,叶惊雾煮饭的时候多加了一点米。苏珂看到是电饭煲煮饭时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土灶。虽然土灶煮饭很香,但太辛苦了。然后她又看到叶惊雾动作流利地择菜、洗菜、炒菜……
她又要落泪了。
初见叶惊雾时,即便穿着宽大的中式校服,苏珂都能感觉到有仙气从她身体里漏了出来,感觉下一秒,她就要飞走了。如今看她,那漏出的仙气,往地下窜去了。
“我来帮忙吧。”苏珂捋起袖子,主动走上前。
“不用,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被拒绝的苏珂收回手,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她辗转反侧一点也睡不着。底下的木板垫着竹席硌得疼,又想到叶惊雾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的心被拽得生疼。
她们是同一个母亲的子宫里出来的,本身就是相连的。如今叶惊雾清苦的人生,顺着那浅淡的血缘流到了她的血管中。
妈妈,为了那样的箴言,这一切都值得吗?
叶惊雾出生那年的每一个细节,她总在不自觉地反复回忆。许是因为母亲后来的神经衰弱,亦或是奶奶时不时的叹息?
后山祖坟里确实立着小妹的墓碑。可除了母亲空荡的怀抱和那个轻飘飘的骨灰盒,苏珂对妹妹的“死”始终缺乏真实感。
大学毕业那天,她带同学回家。同学对苏家祖坟很感兴趣,央求前去一看。不知为何,苏珂那日竟答应了。两人远远望着墓群,同学忽然问道:“我记得你弟弟叫苏瑀?”
“是啊,怎么了?”
“苏珂,苏瑀,都是王字旁……那块碑上的名字也是王字旁呢。”
苏珂顺着她所指望去,小妹的墓碑猝然映入眼帘。
“那是我妹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抱歉。”
苏珂摇摇头。
“听说夭折的孩子不能入祖坟?”
“现在不讲究这些了。”
“也是。”
那夜,苏珂辗转难眠,小妹羸弱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鬼使神差地,她扛着铁锹去了后山。夜路无灯,月色晦暗,直至冷风吹散层云,月光才堪堪照亮祖坟,以及那个奋力掘坟的身影。
苏珂挖开了小妹的坟。
她满含泪光地刨开泥土,直至露出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怀中,太轻了。她再次感受到了留不下什么的妹妹的重量。
“姐姐来看你了……”
她轻声说着,掀开了盒盖。
里面只有一张出生证明。
名字是:苏玥。
……
同一时间睡不着的还有叶惊雾。师父将当年的事告诉了她。并非是在山脚下捡的,而是有一个年轻人将她抱到了隐雾观,亲自交到了她的手中。
“我想我当时应该看清了他的脸。我抱着你去了镇上的派出所,可是当我回忆起那个年轻人的长相时,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他当时好像还说了什么……”
可惜记忆像是被刻意抹去了。师父此刻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或许这世上也只有母亲知道当初将她送到隐雾观的是谁吧。
那时丢弃女婴的不在少数,观里当时也养了几个孩子,警方已见怪不怪。给孩子做了登记之后就没了后续。叶惊雾就这样被养在了观里。
没想到十八年后,人家找上门来了。还是因为亲生母亲要死了……
叶惊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而后又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真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