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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立身之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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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光线下,只见胡床翻倒,一个身影悬于梁下,正是欧阳泉!
他面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足上仅剩的一只乌皮六合靴在挣扎中踢脱在地,身上那件淡青灰的苎麻圆领袍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抱腿!托上去!快取剪来!” 风清穆迅速上前,半旧的鹅黄半臂滑下,露出一截因常年搬运货品而线条紧实的小臂,毫不犹豫地踮脚去托那已渐僵直的躯体。剪刀递来,她“咔嚓”一声剪断白绫,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放下。
人刚落定,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与抽气声。欧阳泉双目紧闭,红涨的脸色迅速退至惨白,双手下意识地抓握住脖颈,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声。
风清穆已松开手,她起身退开半步,又嘱咐道:“屋子里别站这么多人,都散开些,留一人照看你家郎君。再一人去取些温水来,待他缓过神来再服下。”
方才还乱成一团的仆役们连忙各自分工。阮娘见证了全过程仍心有余悸,她呆立在门边,望着瘫软在地上的欧阳泉,一时竟不知作何是好。
不一会儿,欧阳泉已经咳声渐止,面上却涕泪横流。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风清穆,只是无力地喘息道:“风老板……何苦……何苦救我!”他双手紧紧握拳,却因为脱力而不得不松弛,“为何不让我到九泉之下,与钟伯期、颜元夫、路公复结成新的‘四子’?”
风清穆冷眼看着,目光扫过欧阳泉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竟未看到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讽刺一笑,一字一句直戳人心:“欧阳掌柜,你今日悬梁,殉的究竟是什么?那等悖逆人伦的凶恶之徒,也值得你为他陪葬?”
欧阳泉的抽泣声一滞,肿胀的眼眶里露出茫然与刺痛。
“这些年,你送往钟伯期茶庐的顾渚紫笋、越窑青瓷,乃至那坛你祖父窖藏的郫筒酒,可有一件被他正眼看过?他只会笑你,笑你你竟以为钱能买来风雅。”她每说一句,都像用钝刀刮过他自欺的骨面,“名士,呵!他们饮你的酒,赏你的礼,转过身,便可笑你‘市贾铜臭,也敢窥我辈门庭’!”
“你胡说!”欧阳泉挣扎反驳,声音却虚弱,“颜公赞过我酒楼清雅!路先生也赏光听过曲!”
“然后呢?”风清穆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他们可曾邀你入过真正的诗局?可曾与你平辈论交?欧阳掌柜,醒醒罢!他们的‘雅’,是空中楼阁,底下垫着祖荫、田租、还有无数如你一般供奉的‘俗物’!他们鄙夷铜臭,是因他们生来便有,视之如粪土。你珍惜每一文钱,是因那是你披星戴月、迎来送往、一滴汗摔八瓣挣来的!谁更干净?”
欧阳泉如遭重击,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门扉处光影一暗,端着温水的老仆引着苏无名与卢凌风疾步而入。
苏无名一扫屋内情形,心下明了,只见他先挥手示意老仆前去送水。欧阳泉见到两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混乱的思绪激得他气血上涌,突然挣扎着想坐起,嘶喊道:“苏司马!卢参军!你们为什么也拦着我?为什么不成全我!”他语无伦次,涕泪交加,“我是个商人!就算家资万贯,在他们眼里还是尘泥!我还能如何?!你放开!让我去!”
他急欲推开众人,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抢过水碗,往他脸上一泼。
阮娘咬着牙瞪视,手指尖攥着袖口微微颤抖:“东家!你清醒一些!你睁眼看看,包括我在内,你的望宾楼雇了多少工,养活多少家口?去岁春荒,你平价放粮,救了多少人?这些实实在在的功德,南州百姓记在心里,难道不比你那求而不得的虚名,重千钧、贵万金?”
说罢,她也止不住地落泪,背过身去靠在风清穆的肩头垂泣。
“我……”欧阳泉茫然抬头,怔怔望着她,眼中疯狂渐褪,只剩下无尽的悲戚。
苏无名已上前一步按住欧阳泉的肩膀,撩袍在他近旁的胡床坐下,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你且静心想想,这些年在南州,你所行善事。你经营着南州最大的酒楼,无论是落魄后生还是无助妇人,你都愿意提供一份活计。不论是否饥年,你都会在年关时打开自家粮仓,将米粮发放给城里的穷苦人。这些,本官查案时亲闻亲见,桩桩件件,皆是实在功德。”
欧阳泉喘息着,无措地看向苏无名:“你们……连这些都知道?”
“自然要知道。”卢凌风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石,不容置疑,“为了查清案子,我们难道不走访民情吗?你这些作为,恤孤怜贫,惠及乡里,才是真正的仁者胸怀。在我卢凌风看来,这比某些徒具虚名、内心龌龊之辈,更配得上‘风骨’二字。”
“我范阳卢氏,自汉末迄今,诗礼传家,名臣辈出,靠得是祖辈立德立功立言,子孙克绍箕裘、光大门楣。是言出必行,是俯仰无愧。纵有风波砥砺,我自砥柱中流。此方为世家立身之本。”卢凌风俯身,声音低沉,“欧阳泉,我范阳卢氏所见真正风骨,首重行谊。你之善举,便是最好行谊。”
欧阳泉呆呆地望着眼前众人。那碗泼在脸上的温水,此刻顺着额发、鬓角滴落,冰凉,却奇异地让他滚烫混乱的头脑感到一丝清明。
“我真的……有这样好?”他不再嘶喊,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风清穆一边轻抚着阮娘的背,目光却落在欧阳泉腰间——那枚沾满尘泥的琼州水晶小坠,正随他无力的瘫坐而垂落在地。她心下一动,竟用鞋尖轻轻一挑,将那狼狈的坠子勾了起来,丝绦缠在鞋履边缘。
众人皆是一怔。
她俯身解下,指尖捻着那脏污的丝绦,将沾着泥渍的晶石举到他眼前。
“瞧。”她指尖用力抹开一角污痕,露出内里天然絮状、宛若被禁锢的云气,“你看这水晶,那些名士赏玩它,诗人歌咏它,爱的是冰魄无暇,洞照肝胆,想的是王子猷访戴,谢东山赌璧。”她手腕一转,将擦拭后仍带着污痕、却已透出本质澄澈的水晶,不容拒绝地塞进欧阳泉的手中。
“可我从琼州海商手里接过它时,第一眼看的,是它的坑口、水头、雕工、市价。我们得先算清它的本利,估准它的行情,才能立足,才有余裕去附会它的清谈。”
“欧阳泉,这就是你我的‘根’。看清楚,握稳了——它不光不丢人,它硬得很,它是你我从风雨波涛、市井尘埃里,实实在在挣出来的立身之本。你那些善举,那些养活的人,都从这根里长出来。为着几个把你的根都瞧不上的人去死?你自己掂量,值不值。”
欧阳泉心头一震,手心里那枚水晶坠子坚硬、粗砺、沾着泥污,却好似闪耀着华光,贯穿了他麻木的神魂。瞬间,巨大的荒谬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随之而来的不是更深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恍然,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羞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无意义的气音。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无尽愧疚、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明悟的复杂泪水。
他挣扎着,不再需要人搀扶,用手肘撑地,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爬起身来,朝着阮娘、风清穆、苏无名和卢凌风依次长揖及地。
“各位……金玉良言,雷霆棒喝……欧阳泉……今日方知,半生所逐,竟是幻影。脚下之路,才是归途……”他声音颤抖却尽力清晰,“风老板,今日若非您……欧阳泉已成泉下朽骨……救命之恩,点拨之德……没齿难忘!”说着便要稽首叩拜。
“何至于此!”风清穆连忙伸手扶住,又示意仆役上前搀扶,“欧阳掌柜,日后要继续立有用之身,行有益之事,这才是你我行商之正道。”
“风老板所言甚是。”苏无名随即沉缓开口,“欧阳泉,这世间大有可为之事。”
卢凌风也上前一步,恳切道:“是啊,欧阳泉,这世间等着你去做的事还有很多,值得你去追求的,不只是虚名。我与苏司马,都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他日我们携手入竹林,效仿七贤,陪你痛饮!”
“再加上费鸡师——”苏无名抚须笑道,“他最爱喝酒了,对你也是赞赏有加。对了,他开出的治咳药方已被证实有用,只是药材稍贵,南州许多贫苦百姓买不起。”
“我愿尽绵薄之力!”欧阳泉急切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灰败之气已经一扫而尽。
“有我在此,哪里还需要你出力。”风清穆笑了笑,“不过,我正在接济一位身世可怜的娘子,她颇通乐理,我本打算出资请她做济世堂的乐博士。但你也知道,我那济世堂里的小孩都被我支使去铺子做学徒了,恐怕暂时是用不上她——”
欧阳泉一点就通,立刻接话:“若是这位娘子不嫌弃,我愿意聘请她来我望宾楼做客座乐师,就像当初秀娘那样……”他瞅着风清穆的脸色不曾有变,讪讪地笑了笑,面露些许惋惜,“她也是个苦命人,听说生女儿时难产,就这么去了。唉,谢三爷也是……先前那位才貌双全的夫人张氏,据说也是病故的,这接连的,真是……”
他话音渐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议论别家内帷之事,有些失言,忙住了口。
风清穆却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仍保持着微笑道:“那我回去就问问她的意思。”
她不再多言,转身对苏无名道:“欧阳老板既已无碍,我也该回铺子照看生意,便不打扰苏司马公务了。至于药方一事,我会交代铺子里的人,定当竭力以助。”
苏无名深深看她一眼,颔首:“今日有劳风娘子。我与卢凌风也要回府衙,倒是可与风娘子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