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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市井之海 我的路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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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欧阳宅,日头已高。风清穆与苏、卢二人并肩行了一段。长街两侧,酒旗招展,卖蒸饼的担子冒着热气,沿街的伙计正在卸门板,叮当作响。
阳光轻巧地滤过街边交错的繁密绿意,带着咸湿的潮气拂过路上的行人匆匆。
市井街巷,人群在光晕里流动。
卢凌风脚步稍缓,目光掠过两侧为生计忙碌的摊贩,似随意道:“今日见欧阳泉,才知道市井之中,也有被虚名所困至此,甚至生出心魔的人。商人做好本分,安稳营生便是,何必强求那些不相干的东西。”他语气平淡,却自然流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慨叹。
说完,他侧头看了风清穆一眼,眼神里有些打量:“倒是你,几句话就点醒了他。这份明白,不像普通商人。”
苏无名闻言,只是微笑,并不插言。
风清穆步履未停,声音如常:“卢参军过誉。我不过说了些实话,商人立于世间,本就是要算计利害。”
“没错。”卢凌风自然接过话头,目光瞥向街角一位贩鱼妇人,她的木盆里几尾河鱼挣扎着拍溅起水花。“士农工商,各守其分,各安其道。商人守诚信、能帮衬乡里,就是本事。硬要挤进读书人的圈子,反而落了下乘。”他略一停顿,目光在风清穆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不过,这‘商’字落在风娘子身上,倒有几分令人起敬的担当,也让我知晓这市井亦有铮铮骨。”
这话出自他口,已是难得的认可,但那份源于门第的疏离感依旧隐约可辨。他欣赏的是个体的气节,而非对商贾阶层的认同。
风清穆听了,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辨不出是笑是叹:“市井里的硬骨头,得先站得稳、活得下去,才谈得上硬气。我要不是这些年一分一厘攒下家业,哪来的余力去帮扶别人?这硬气,一半是心气,一半也是钱撑着的。”
“不过,卢参军既提到‘各安其道’,我倒是有一问。”她停下脚步,回望欧阳宅方向,又看向长街为生计忙碌的贩夫走卒,“商人算计锱铢,是为养家活口,扩业兴产。士人钻研经史,是为明理治国,光耀门楣。二者不过是方式不同,都需要付出毕生心血。那为什么世人只看到我们行商逐利的俗气,却不讥讽士人急切求名之心呢?那名,难道不也是一种‘利’?而且是更需要祖荫、时运,常人难以企及之‘大利’。”
她转回头,直视卢凌风,目光清亮坦荡:“市井之中,为生计奔波者众,这并非他们甘于庸碌。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如卢参军,生来便有‘范阳卢氏’四个字做底气。欧阳泉之错,非错在身为商贾,而是错在将认同之权,交予了那些本就轻视他根本之人。”
她的目光越过卢凌风,仿佛看向更广阔的街市。
“我的路在四方市井,在天下商道。它不穿过朱门高槛,不在此门之内,亦不在此门之下。”
只见海棠红襦裙在春日阳光下,竟有一种灼目的亮烈。卢凌风眸光骤然一凝。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他却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听惯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训导,更一直以此自律,却从未有人如此赤裸而平实地,将“名”与“利”置于同一架天平上衡量。
他定定地看着风清穆,脸上惯有的矜傲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认真的打量。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郑重:“话虽尖锐,倒也是实在。世间诸业,皆有其难,亦当有其尊。风老板好见识,我卢凌风……受教。”这“受教”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重。
倾泻的日光将三人的身影长长地印在青石板上,他们肩披同样的光亮,谁也没有再说话。盈耳的市声,仿佛骤然沉入水底,只余光尘在空气中无声浮游。整条长街,就在这一刹那,静了一瞬。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几个深目卷发的蕃客少年,他们嬉笑着贴着苏无名的手臂溜过,身上的银饰叮铃作响。而紧接着,旁边巷口传来一阵奇特的、节奏铿锵的铜鼓声,混合着似吟似唱的俚语——
“嘿——啰——!”
“日头照水水粼光,趁墟担谷路长长!”
“嘿——啰——!”
“劈竹织箩筐摞筐,趟河起网银鳞光!”
“嘿哟——”
“手心茧厚唔怕磨,屋企炊甜系米香!”
“嘿——啰——嗨!”
“世道就似螺壳转,我自开口向太阳!”
那铿锵的铜鼓声与粗犷的吟唱,随着敲唱者转入另一条巷子,渐渐远去了。仿佛一粒石子投入喧腾的市井之海,漾开的几圈涟漪终被更庞大、更恒常的浪涌吞没——卖饼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执、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重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苏无名将目光从那歌声消逝的巷口收回,转而向风清穆郑重一揖:“钟伯期一案,苏某还未谢过风娘子。”
“那日黄小娘子领着我与费鸡师上山,帮我们找到了至关重要的人证黄老。”他抬首微笑,“后来喜君又告知我,风娘子给我留了一句话。也正是那句话,让我确信自己的确找到了真相,终于拨云见日。实在是当谢!”
风清穆面色有所动容。
微润的晨风拂起,那秋香色的细纱披帛像一缕初春的溪雾,从她臂弯间被轻轻抽走,又在半空舒展开慵懒的腰身。
她真挚回笑:“苏司马言重了。”
即使她不曾给出提醒,苏无名也会有其他途径论证真相。但她还是留下了“投名状”。而苏无名的致谢,丝毫不提她隐晦的猜测,也并不追究她是何时注意到案件的线索。
他只是谢她。就好像无论她是世家子还是穷乞儿,是士人还是商妇,他都要说一句“当谢”。
三人立于长街一侧,不远处“穆如斋”正大门的招牌清晰可见,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下,雅儿正闲坐在门槛上与隔壁的店家说着话。
苏无名开口,随口闲聊般提起:“说来,方才欧阳掌柜提及谢府旧事,似有惋惜。我记得风娘子曾经也同我说起过先前的谢三夫人,那位张氏女的事情。”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温和地落在风清穆脸上,留意着她的反应。
风清穆恢复成一贯的审慎平静,只是眼波深邃,似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这南州城内,锦绣繁华之下,总有些被时光掩去的旧痕。苏司马既执掌刑名,可以闲暇时翻翻旧卷宗,兴许……别有趣味。”她敛衽一礼,“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行一步。”
说罢,她转身离去,间色长裙轻盈地曳过被晨光润湿的青石街面,步履从容而坚定。
苏无名望着她远去,对身旁仍在沉思的卢凌风道:“如何?”
卢凌风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泥泞中长出的花,根扎得最深,也最懂得,如何向着光,挣出自己的天地。”他顿了顿,转回正题,“她言语谨慎,但对谢府之事,似乎并非全然无意。”
苏无名点头,目光投向远处州衙的方向:“她特意点出谢府旧事,恐怕不止是偶然。谢家是南州望族,树大根深。待南州四子案尘埃落定,这旧痕,是该仔细拂拭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