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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石桥余响 吹散了持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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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聚珍轩刚卸下门板,风清穆便将店中几位得力的伙计唤至后堂。
堂内已摆好了晨茶与几样细点,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东家有何要事。风清穆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襦裙,外罩鸦青半臂,头发利落地绾成单髻,只簪一支素银镶青玉的步摇,通身干练。
她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声音清越:“今日叫诸位来,是有一桩事要交代。过些时日,我打算在咱们聚珍轩,办一场雅集,以书画会友。”
风清穆不疾不徐,继续道:“这场专为品鉴书画而设的雅集,鉴赏的,并非古代名迹,亦非当世显宦之作。而是一些……被埋没的、却真正有灵气的笔墨。画展就设在后院敞轩及相连的两间雅室,时间大约在半月后。这期间,前厅照常营业,但后院需着手布置,墙面要重新裱糊,设展案、立屏风、备灯烛。丁生,你负责记账,一应花费,从我的账上支取。”
负责书画鉴赏的老伙计岑叔沉吟道:“东家,此类专陈字画、以供品鉴的雅集,长安、洛阳倒不鲜见,多是文人操持,或为扬名,或为竞宝。我们在南州办此一会,所图为何?又需何等规格?”
“所图么,”风清穆指尖轻点案几,“一是让南州爱画之人,有个清静品鉴的由头;二来……”她目光微凝,“也是想让人看看,有些光华,不该被门第与虚名长久掩埋。规格不必极尽奢华,但要雅致、明亮,务使画作能全然展现其笔墨精神。岑叔,此事你多费心,装裱、陈列,皆由你把关。”
她又看向负责采买与迎送往来的几个年轻伙计:“雅集的消息,可以依着往来的老主顾,慢慢透出去。但不必大肆张扬,尤其……”她顿了顿,“不必特意邀约那些所谓‘名士’。愿意来的,自会来,那些只为博虚名而来的,聚珍轩也不缺那点场面。”
众人领命,虽心下仍有疑惑,但见风清穆神色笃定,知她必有深意,便各自去忙碌。
风清穆独坐堂中,慢慢饮尽杯中已凉的茶。
几乎在风清穆于聚珍轩交代事宜的同时,城外石桥山下,十五年前张萱绘就《石桥图》的潺潺细流旁,一场观山听泉的雅集,正缓缓拉开序幕。
钟伯期一袭素色广袖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跪坐于新设的茶席主位,仪态依旧是从容出尘的名士风范。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铫子里的山泉水发出细响。
钟伯期执壶烫盏,动作行云流水,叹道:“人生如梦,聚散无常。今日请诸位来,是为追念故友。”他抬眼看向苏无名与卢凌风,“茶道虽小技,亦讲求清白之心。”
熊刺史却面带忧色:“钟兄果然是名士。最近南州不太平,已有传言说不但《石桥图》上的人将不保,就连石桥仙境那块天赐的横石都会落下来,到时候整个南州都会遭殃。你竟还有如此雅兴。”
钟伯期将沸水注入茶釜,水声如松涛,淡淡道:“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传言终是传言。”
罗长史接话:“苏司马,我听说你已派人保护了钟兄和冷籍,可不敢有半点懈怠。这二位要是出事了,传言就要成真了。”
钟伯期闻言,语气微冷:“以保护之名囚禁我和冷籍,这才是苏司马的本意吧?掘坟开棺一无所获,司马还没给个说法。”
“不急。”苏无名笑眯眯道,只一双锐目似不经意地扫过钟伯期手边茶盏,“会给的。就像该来的一定会来,该去的自然会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人声。冷籍到了,卢凌风也紧随而至。
钟伯期起身相迎,执手道:“贤弟,多日不见。”
冷籍望着横亘山脉的“石桥”,神色凄然:“十五年矣……当日张萱公即在此处挥毫,元夫、公复与我等围坐笑谈,恍如昨日。”
他看向钟伯期,眼眶泛红:“兄长,你身体不好,如何还到山里来?”
“你我兄弟情同手足十五载了。今日若不来,元夫和公复九泉之下定会责怪我。”钟伯期引他入座,“茶已煎好,随我来。”
钟伯期提铫冲点,茶香氤氲。他分茶入盏,动作优雅稳定,先奉熊刺史、罗长史和苏无名,再奉冷籍,最后还置了两盏茶遥寄故人。此时,他忽然连咳数声,以袖掩口。
熊刺史关切道:“钟先生咳得厉害,要不要找个郎中?”
“老毛病了。”钟伯期摆手。
“既是老病,更该瞧瞧。”苏无名放下茶盏,“我有个门客费鸡师,略通医术。费鸡师——”
卧在一旁老树边打盹的费鸡师猛然惊醒:“在这儿呢!是不是有人要治病?”他揉着眼睛凑过来,打量钟伯期,“听你这咳声,我来南州后见了好几个相似的病人。”
钟伯期瞥他一眼,面露轻蔑:“看尊驾模样,倒像江湖术士。”
费鸡师不以为意:“那你让我号号脉?”
“不必。”钟伯期侧身避开,“不难为你,就说我寿数几何?”
费鸡师眯眼看了片刻,脱口而出:“八十没跑!”
“胡说!”钟伯期忽然激动,“我这是绝症!多少郎中都说了,治不了!”
“谁告诉你是绝症?”费鸡师瞪眼,“那是南州没有名医!就好比你们南州四子,号称名士——”他斜睨众人,“我看也就那么回事!”
“放肆!”熊刺史拍案。
费鸡师哼了一声,嘟嘟囔囔退到一旁:“谁稀罕喝你们的茶?哪有我的酒痛快。”
钟伯期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无妨。诸位,请用茶。”
冷籍举起茶盏,手微微颤抖:“戚戚复戚戚,秋堂百年色;而我独茫茫,荒郊遇寒食。可惜元夫、公复二位兄长,不能共饮此杯。”
“贤弟莫要悲伤。”钟伯期也举盏,“人间虽别,九泉之下,我们四人仍可携手入竹林,开怀畅饮一万杯。”
“对!”冷籍坚定道,“待大家都死后,仍然是南州四子。”随即立刻饮尽杯中茶。
一茶饮毕后,钟伯期竟发出一阵畅快笑声。那笑声在山间回荡,狠绝中竟透着一丝癫狂。
苏无名静静听着,放下了手中茶盏,开口道:“诸位不是想知道真正的凶手吗?”
众人一惊,皆望向苏无名。
只见他转向熊刺史,微微一笑:“此前我一直不得头绪,直到刺史邀我赴湖心亭宴,嘱我带上喜君,此案方现转机。”
“喜君自幼习画,尤擅人物。”苏无名解释道,“她看出,谢家二位郎君正是十五年前《石桥图》上对弈的童子,而那行凶的老仆,也曾入画。画中之人接连死去,我才疑心颜元夫之死亦非偶然。”
“承蒙刺史信任,允我开棺。”苏无名神色肃然,“验尸时,我在元夫兄发髻间觅得一小孔,并发现了这个。”他取出一物置于案上,“百毒虫蜕壳,俗称‘墨疯子’。”
他直视钟伯期:“钟先生自幼在石桥山采茶,对此物当不陌生。”
“我拜访颜夫人时,她曾言元夫兄去世前,钟先生携茶具登门探望。”苏无名缓缓道,“只是我不解,茶道贵朴拙,何以用琉璃奢物?而我问过药铺掌柜,琉璃华彩最能克制墨疯子,虫入其中便昏眩无力。颜元夫身为书法大家,衣衫常染墨香。钟先生只需伺机放出毒虫,元夫兄必遭其害。”
冷籍不敢置信地望向钟伯期:“兄长,你平日煎茶,从不用琉璃器皿。他们所言……可是真的?”
“我还有一事请教钟先生,你近来是否脱发甚剧?”苏无名步步紧逼。
钟伯期猛然抬头,握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说什么?”
“先前拜访府上,我见贵仆驱赶一卖桃木梳的姑娘。”苏无名语气平静,“后来我请贵仆至司马府一问,方知他虽未亲见主人仪容,但两年前打扫卧房时,常见大把落发。而这半年来,落发已无。脱发是因你自认身患绝症,忧思过度所致。”
苏无名继续追击:“路公复遇害,有目击者乃他常接济的乞丐。乞丐只见凶手背影,且那人是个秃头。那日颜元夫出殡,路公复悲恸欲绝,琴弦崩断。可陆离盗琴时,弦已换新。若我所料不差,那新弦应是钟先生所赠。行凶时你用力过猛,假髻脱落,这才露了真容。而这一切——元夫之死、路公复之殁、乃至《石桥图》上诸人遭殃,皆系你所为!”
闻言,在座之人无不震惊,熊刺史和罗长史已经瞠目结舌,而冷籍更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钟伯期忽然站起身来,眼中竟有异样的光芒:“《石桥图》本该完美!樵夫、童子、老仆……他们看似无足轻重,可若缺了,画便不完美!我要让一切停在画成的那一刻,那才是永恒!”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冷籍,语气竟变得温柔:“贤弟,我得的是绝症,最多只剩三月阳寿。我死后与你们阴阳相隔,我在九泉之下受不了,你们在人间也会寂寞。不如同去,我们仍是南州四子,仍可品茶弹琴……”
“疯子!”冷籍嘶声打断,“你简直是个疯子!元夫、公复在九泉之下,必不饶你!”
钟伯期却笑了,那笑容诡异而平静。“贤弟,你方才饮的茶中,我已下了慢性毒药。”他又看向极度恐慌的熊刺史与罗长史,目光轻蔑,“二位不必怕,我从未想过带你们走。区区刺史、长史,结交名士不过附庸风雅。在我眼中,你们尚不及画中草木。”语毕,他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苏无名静静等他笑完,才缓声道:“石桥仙境虽美,奈何人心险恶。方才我已经将冷籍的茶盏替换,防的正是你这种阴诡小人!”
而冷籍怔怔看着桌上的茶盏,冷汗涔涔而下。
费鸡师此时踱步过来,揉着眼睛:“说到哪了?哦,钟伯期,你得的根本不是绝症!南州偏远,庸医误诊罢了。不瞒你说,我这几日到处扮作坐堂郎中,看了十几个相似病患。你这咳血之症,我能治。”
钟伯期笑容僵在脸上:“不……不可能……”
一直静候一旁的裴喜君走上前,将手中画板轻轻放下:“画好了。今日石桥山景,已入画中。”
卢凌风一挥手,衙役上前将失魂落魄的钟伯期制住。茶席倾覆,杯盏碎裂,清茶没入泥土。
山风骤起,吹散茶烟,也吹散了持续十五载的“南州四子”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