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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佳期如梦 那样美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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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将尽时,黄雅儿才踩着坊门关闭的最后一响,裹着一身山间的湿寒与草木清气,急匆匆踏进了小院。
风清穆正在灯下对账,闻声抬头,便见那小小身影立在门边,发髻微乱,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带着未消的余悸与愤懑。
“风娘子……”雅儿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她解下沾了泥点的披风,快步走到风清穆身前,语速快得像山涧奔流,“我今日带苏司马他们上山了,见了黄老头。那老头子……还是一样,见到官家人就点头哈腰,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就为了多讨几个赏钱!”
她说着,眼眶却微微红了,不是为黄老头的行径,而是这话勾起了更深的记忆。“他总是这样……改不了。我爹娘在时,他就为了多采几钱墨疯子,哄着我爹往更险的崖壁去。后来我爹娘没了,我阿兄他……”她哽住,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尖锐的痛楚压下去,“他也一样,眼里只有那虫子能换的钱。”
风清穆放下笔,起身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烛光柔和,将她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
“雅儿,”她声音平稳,却极具安抚性,“这世上,为利所驱的人很多。有人为虚名,有人为实利,有人为活命。你叔公是采药人,风里雨里,拿命换钱,不过是想让日子好过一点。这没有错,只是……不够体面,也不够聪明。我也不敢说自己的行商手段就是高明,却是真心希望能给这石桥山上的采药人们一个托底。”
所以她给合作的采药人提供承装墨疯子的琉璃瓶,并聘请像黄老一样资深的采药人给药铺传授经验,共同培育虫蜕。至少,他们不会再因为几钱墨疯子就害了性命,而是更加珍惜与药铺的长期合作,也更愿意将目光放得长远些。
雅儿抬头,泪光在眼里打转:“可是娘子,我心里难受。我总想起……想起那人把我关进棺材里的样子。如果那一日,我等来的人不是你,如果我真的被那毒虫钻了七窍……我不敢想啊。是不是我们这样的人,生在穷山恶水里,命就注定轻贱?注定要为了点银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谁的命都不轻贱。”风清穆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拉着雅儿在旁边的胡床上坐下,炭火噼啪,映着两人的脸,“雅儿,你看着我。”
雅儿肿着一双红眼,依言抬头。
“我和你说说我的事情吧。”风清穆目光沉静,眼波似乎一汪静水深泉,像是望进了很远很远的过往,“十岁那年,我娘没了,继父家把我当货物一样强卖出去。我被捆在塞满干草的棚车里,浑身裹着焦干的草腥,嗅着拖车的瘦驴的骚臭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时时刻刻,我觉得天都塌了,人命比草芥还不如。”
她顿了顿,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可我没认命。我靠着一根断裂的芦竹尖磨断了麻绳,跳车而逃,终于被张家所救。后来我拼命学认字、学算账、学看人眼色,但凡是眼皮子底下的机会我就绝对不放过,触不可及的事情我也要跳起来去够到。而如今南州城里,谁提起我风清穆,不得称一声‘风老板’?”
她握住雅儿的冰凉的手,手心的薄茧轻轻地摩挲着小手,温暖而有力。
“我们无法选择生在谁家,落在何处。但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山民的命不轻贱,商贾的命也不低微。觉得命轻,往往是自己先看轻了自己。你兄长走错了路,是他心歪了,不是你的命不好,更不是所有山民都该如此。你现在有女户,能识字,会辨药,将来想做什么、学什么,我都供你。只要你挺直脊梁,这世上就没人能轻贱你。”
雅儿听着,眼泪终于滚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堵塞许久的东西被猛然冲开的释然与委屈。她用力点头,把脸埋在风清穆肩头,闷闷地说:“娘子,我晓得了。我不想了……以后都不想了。”
风清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少女在异乡深夜独自哭泣时,也曾渴望有这样一个拥抱。
幸运的是,那时,她也曾这样被人热烈地接住、拥抱着。
在她连滚带爬地从脏污的棚车上跌落下来的时候,一支浩浩荡荡的红色队伍横亘在官道中央,遮蔽了半个天空,数不清的红色喜灯在风中摇曳。而她忍着脚踝的剧痛,在余光瞥见棚车主人手里扬起的鞭子时,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片红色的人海。
她赤着脚向前跑,脚底被黄土路上的碎石磨得血肉模糊,但她不敢停。眼前不知是哪家贵人婚仪障车的队伍,鼓乐喧天,送亲的傧相和护卫们穿着红绿相间的锦绣衣裳,正与拦路讨彩头的好事者嬉闹推搡,场面混乱而喜庆。
“不过是个迷途的小乞儿,给她换身衣裳,这一路枯燥,多双筷子罢了。”
气势汹汹的赶车人被手持陌刀的护卫拦在远处,而她被如此轻盈地接住了,就好像这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情一样。
那时浑身脏污、手足流血的她还不敢抬眼看救了她的贵人,只是被裹挟在嘈杂的鼓乐声中,泪水终于决堤。她身上那件破旧的麻衣被迅速剥去,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碧绿色裙装。虽然手脚还带着伤,但当她重新站直身体,混入那群手持莲花灯的女眷中间时,她知道——她活下来了。
后来,她被人带去见主人家,一眼便望进了一双画着涵烟远山黛、点着花钿的清冷眼眸里。在她默默垂泪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时,猝不及防地被迎进一个柔软而温热的怀抱中。
直到很久以后,她都一直贪恋着那个怀抱的感受,那是仿佛跌进了一个用暖阳和花蜜酿就的梦里。
那样美丽的梦,如今,她也能为另一个倔强的小女孩酿造了。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去,南州城陷入宵禁的寂静,唯余屋内一灯如豆,温暖着两颗同样从荆棘里挣扎出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