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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独善其身 可她的梦, ...

  •   谯楼鼓声响起时,风清穆才总算清点完货架。今日的击鼓官似乎格外急不可耐,数声嗵嗵传至街巷,竟生出一种催促之意。
      她在账册上画上最后一笔,心绪却如同被鼓声捣乱,久久不能安宁。
      这份躁郁感直到她见到司马府的匾额时才终于被强压下去。
      “清穆姐,今日苏司马和卢参军都不在府内。若是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代为传达。”
      “裴娘子,我是来见你的。”
      裴喜君愣了一瞬,随即又笑着把风清穆迎入府中:“我来南州许久,还从未有人登门来寻我,快快进来说话。还有,先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还是唤我喜君吧。”
      门扉大敞,风清穆拢了拢肩披的碧色帔子,踏进了这座府邸。入目便是一方庭院,未见花色争艳,却见几竿翠竹沿墙而立,裹着初春的风送来新爽的绿意。日头温软,伴着清风簌簌地落在竹枝上,惹得撒下几点碎光。
      “先前未有机会拜访,竟不知苏司马府内有这般景色。”两人循着竹影步入回廊,风清穆轻声笑道。
      “义兄初来南州时,熊刺史已经备下住处。他虽不愿奢侈,但也不能驳了刺史的情面,于是便邀我与卢参军共同住了进来。我平日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帮他打理一下庭院花草,权作房资了。”
      “喜君爱竹?”风清穆脚步微顿。
      “我觉得义兄和……卢凌风都有似竹之处,都是真正的君子。”裴喜君也停下脚步,看向风清穆,“君子之美,人恒敬之、爱之。”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风清穆盈盈一笑,“是啊,竹经冬不凋,又迎春自持,自然是高节君子。我曾经也很喜欢……不,我很羡慕,爱慕它岁寒不凋的气节,艳羡他淡泊名利的洒脱。可我终究是个俗人,而非君子。”
      “清穆姐无需羡慕,并非世间男子才可谓君子,我们女子一样可以。”裴喜君正色道,“我来南州后被此地繁茂的木棉树惊艳,花开时好似满树红霞,热烈而坦荡。从长安一路走来,我也见过许多炽热如木棉般的女子,她们有着不同的身份,并不相似的经历,但却有着同样的赤诚风骨,像顶天立地的木棉树扎根泥土,又如肆意绽放的满树艳红尽兴而活。”
      风穿廊而过,携着新竹的清冽和泥土的潮润,院中寂静无声,忽闻远处几声鸟啼,悠悠地由远及近再远去。两人无比默契地对视一笑。
      “小姐,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为什么又突然笑了?”跟在裴喜君身侧的小奴一脸天真,疑惑得摸不着头脑。
      “无事,我们说笑罢了。薛环,快去取些茶点来,我要与风娘子饮茶聊天。”裴喜君一边交待,一边招呼着风清穆同往堂间走去。
      “清穆姐今日寻我,所为何事?”裴喜君将茶汤分斟入盏,并递与风清穆。
      “多谢。”风清穆接过茶盏,并未立即啜饮,而是握在手中感受温热,“我听闻喜君是跟随苏司马从长安南下的,想必你对其为人处事应该非常了解。所以,我想听你说说,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裴喜君闻言一笑,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匙,认真地看着风清穆说道:“有一句话你说得不够准确,我对义兄不只是了解,更是一种信任。”
      “先前在长安时,有许多官员因喝长安红茶离奇死亡,同时还出现新娘荒野被杀的惨案。当时金吾卫查得焦头烂额,他却能沉下心来,在茶肆听坊间闲谈,去义庄细查尸身指痕,从一杯红茶的异香、新娘尸身的异样里揪出破绽,硬是拆穿了元来县令以人血制茶、操控权贵的阴谋。那会儿我险些被元来所害,是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布局,暗中护住了我,也护住了真相。他从不说自己有多厉害,只说世间诡事多是人心作祟。这份于迷雾中辨清明的定力,最是难得。”
      裴喜君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眼中的那个苏无名,风清穆只小饮一口热茶,静静地聆听着。
      “他虽是狄公亲传弟子,却从没有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反而总是一双笑眼,带着几分随性慵懒,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哪怕身陷险境,他那双眼睛也始终清亮沉着。他查案从不用酷刑逼供,而是顺着线索抽丝剥茧,既看重证据,也体谅人情。跟着他,我才明白,真正的厉害,是心怀正义而不躁,洞察人心而不冷,哪怕屡遭坎坷,也始终守着初心往前走。”
      说及此处,裴喜君真诚地笑了,她所勾勒出的那个苏无名的形象似乎也清晰地呈现在风清穆眼前。
      “我听说,他还布告全城,征集路公复凶案线索,且线索提供者不论良贱,一律有赏。”风清穆轻轻放下杯盏,抬眼凝视着对方,“只是不知,他是否真的能做到,有一份不偏不倚的平等心,不会因身份贵贱,或奉承或轻视。”
      “那是自然的!”裴喜君立即答道,“在他眼里,不管是权贵还是布衣,都只是‘人’而已。有罪的,哪怕位高权重,也不能姑息;有冤的,哪怕卑微如尘,也要为他讨个公道。这份不攀附权贵、不轻贱小民的心,才是他最可贵的地方。”
      这番话落,风清穆心底沉浮许久的担子似乎也终于安稳落下。
      “若苏司马为人如此,也值得让人信服。”她从席间起身,行叉手礼,“喜君,我有一句话想请你替我转达苏司马——琉璃贵重,全南州仅有我一处可得,若有疑虑,不妨去向颜夫人求证。”
      裴喜君未解其意,却还是立即取来纸笔记下。
      “我已记下了。”她摊平刚写好的纸张,又问,“这难道是案件线索?清穆姐为何不待义兄回府后亲自告知?”
      风清穆摇了摇头,只是说道:“苏司马办案勤勉,恐怕回府之时已经是坊市将闭了。我这句话,或许有用,或许无用,只是我自己心有猜测。既然他能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寻常处察反常,那就总是能用得上的。”
      裴喜君见她有意离席,便准备起身相送。
      “喜君不必送我,我记得来时路。”风清穆轻轻摆手,“多谢今日的招待,我很感激。”
      她透过窗柩望向庭院,院内翠色竹叶随风摇曳,似一幅生动的画卷铺在院墙上。而院外木棉树干挺拔高耸,绝无旁支斜出,高过院墙的满树红花色如烈焰丹砂,不见一片绿叶,仿佛把积攒了一冬的气力尽数迸发。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中原的翠竹修篁,见过岭南的红棉似火,可最让我惦念的,还是西域大漠里的胡桐。”她回首,笑着看向裴喜君,“喜君可曾去过陇西道以西?”
      “未曾。”裴喜君遗憾摇头,“如果不是跟随义兄南下,我还未曾出过长安呢。我倒是看过古书中有写,鄯善、且末等西域古国多胡桐树。”
      “我十三岁那年跟着商队西出玉门关,一眼便瞧见那戈壁滩上的胡桐林。别的树落到这黄沙漫天的地界,不是蔫头耷脑蜷成一团,就是熬不过半载便枯朽成柴,偏这胡桐不一样——树干粗粝得像走南闯北的老羊皮,皲裂的纹路里嵌满沙砾,却偏生直直地往天上钻,枝桠遒劲如铁,任那狂风卷着沙石抽打,硬是不肯弯下半分腰。”
      那时大漠多风暴,为避免走失意外,商队里的老人用胡桐泌出的泪汁为她焊了一个金铃。她铃不离身地戴了八年,直到在肃州遭遇吐蕃骑兵劫掠,她舍弃金铃转移敌兵注意,在混乱中救下了阿虎和他身受重伤的生母。
      后来,她与商队分道,独自带着阿虎南下。从陇右经关中,再至荆襄,她在驿站、渡口,不断听到来自两京的消息。先听到以张柬之为首的“五王”被封赏,又失势,再听到武三思如何权倾朝野。最后在那年冬日,武皇驾崩的讣告传遍天下,沿途州县皆有举哀仪式。她在汉水的行船上,听见同乘的士子学生大谈经邦治国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理想,忽然就有了怯意。她听见一个时代落幕的轰隆巨响,手边还躺着一个沉睡的无知孩童,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这胡桐啊,耐得住戈壁的毒日头,扛得住漫天的黄沙暴,哪怕脚下是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也能把根须扎得深不见底。我总是想,这就和我们做买卖的行商一样,不挑地界,不问出身,给一方天地,就能凭着一股子韧劲儿扎下根来。”
      于是,她就这样硬生生地在南州扎下了根。
      风清穆走出门去,踩着司马府门前的石阶,一步一步。门外木棉花开,如火如荼。
      远处山歌隐约,市集人声嘈杂,充满了与河西截然不同的、潮湿而蓬勃的生气。
      她静默立于树下,望向北方,那里有她走过的万里丝路,有洛阳宫阙的血雨腥风,有祁连山下的烽火与血泪。但此刻,那些都成了记忆中的风景。
      可她的梦,却总是一次次跋涉回那片戈壁。梦里没有岭南的潮气,只有滚烫的风沙,以及风中那些将根扎进岩石、把枝干伸向苍穹的胡桐。在亘古的荒凉里,它们孤独、坚韧、肆无忌惮,那是一种与她当下生活截然不同的、更接近于生命原初的活法——是她生命的另一种底色,另一种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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